炭火还未完全熄，屋里便像一张屏风被拉开了。窗上的霜纹细密得像被针挑过的线，月色从缝隙里薄薄泼进来，落在案板上，冷得能听见纱线的呼吸。顾青的手伸进一堆绣片，指腹沿着生丝摸过，像在摸着一张陌生的脸。

她抬手，袖口拂到一缕发，就立着收回，动作干净利落。身旁的小蓉把头埋在襁褓似的绸坯里，眼眶红，声音像碎布：“大早的，公主又要换喜服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”

顾青点点头，没看她。心里像绣框里那根不断拉紧的线，越拉越响。她知道这日子里的每一针都不只是针。一个错字，一处不对的绣法，能让一个人的名字从此被人低声念着。

老六进来时脚步稳，拖着裙摆的声音里有油和旧木的味道。他站到案前，手背抹了抹嘴：“皇上昨夜说，想要‘燕归’绣在襦上，越真越好。别把字绣成了燕亡。”声音里没有笑。

顾青低头去找线。指尖拂过一缕暗蓝，像是深海里的沉默。她的手背薄出青筋，呼吸变得浅。她的记忆在午夜和白昼之间来回跳：现代的快餐纸袋味，地铁口的冷风，还有母亲在电话里叹气的断断续续。她在这座没有钟的宫里，像把时间缝进了一件件衣裳。

绣针穿过细绸。佯装的平静在针眼里被一点一点刺破。小蓉的袖子弹了弹，声音细碎：“顾姑娘，昨日折出来的花瓣，皇后娘娘说要更多些尾巴的弧度，像…像燕翼。”她的语气里带着急切，也带着讨好。

顾青咬住下唇，针又扎进掌心。血沿着孔隙往外溢，细小，像被拉长的字。她没有出声，只有呼吸在胸腔里变成小鼓点，敲着。老六的目光抬了抬，像在估量一把刀的厚薄：“别让血滴到纱上。”简单四个字，像一把剪刀收口。

可是血已经在绸上散开，像一团被压扁的影子。顾青伸手要抹，动作太急，指尖碰到那处仍在渗的红，凉得像冬日的井水。她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：别把你的伤放在人前晾。她把手心按在布里，想把那滴封住。

门外忽然紧张地响起脚步。一个声音低得从走廊里赶来：“皇后来了。”空气里像被别人按了急停键，所有人都同时停下呼吸。院子里的犬吠像被一只手捏住了嗓子。

皇后进来时身后带着一阵薄薄的香，步子慢得像是踩在绣成的云上。她看着那件半成的襦，手指抚过绣处，指甲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边缘。顾青的手还压在布里，血渗出的那点在灯光下成了一个小黑珠。皇后抬头，目光干净，像冬日里冰面上一点开裂的光：“顾青，你可记得你的字怎么写？”

屋里静得连针掉地的声音都被咽回去了。顾青一时说不出话来，嘴唇震了震，像是要把一整个世界吞下。她终于抬头，眼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——不是害怕，而是认识。皇后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，像是摸到了什么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声响却像沉重的一页被翻过。顾青的手从布里抽出，掌心的血被灯光拉长成一条线，像是一句被藏起来的名字。皇后看着那线，笑得极低极远：“顾字不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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