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管像一条瘦长的白舌头，发出微弱的颤光。地面还留着晚饭后湿润的味道，水泥缝里有凉意钻上来。沐言坐在长椅上，手心捏着一枚磨平了边的铜扣，指甲上还粘着洗不净的油渍。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旷里回弹，像有人在屋顶敲碗。

门吱的一声开了。林叔的影子先出现，像一块硬布挡住了光。他的帽檐压得低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短而粗：“起来，跟我去一趟。”话里没有请求，像押账单一样。

沐言站起，动作慢。她没有回头看长椅上留下的那条袖痕，像是怕触到还在的温度。她的声音是小心的，带着刻意的平静：“今晚的走廊比平时冷。”

林叔哼了一声，不答，可是手伸过来，指尖在空气里擦过她的肩头，像在确认方位。那一瞬，皮肤上起了立刻的热，随即被寒意吞没。他攥起一把钥匙，金属相互敲击，清脆刺耳：“走快点，别磨蹭。”

他们经过储物室，门半掩着，里面散乱着旧报纸和一些破了的玩具。林叔停下脚步，从堆里拂出一张折得生硬的纸，纸角有褪色的铅笔痕。阳光从窗外掉进来，照在那张纸上，像是把时间压薄。沐言定住了。那是儿童画——一个圈着圈的太阳和一个把手张开的简笔人，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她小时候常写的名字。

她的手不自觉颤了。林叔把纸塞到她掌心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垢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点，带着一种很软的怜惜，软得几乎不像他：“你记得吗？你小时候总把纸撕成小条，给我贴在门后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动，像盯着旧壁画。

那一刻，沐言觉得胸口像被手指捏了一下，微微疼。她想把纸揉碎扔掉，想把那份被保留的过去连同疼痛一起丢进垃圾堆。她没有动。她的声音也变得有边际，尽量不让自己泄露：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林叔干笑，笑声里带着砂砾，“谁记得啊，都是些事儿。”他在她脖颈上别了个小东西——一枚旧铜铃，链子是粗糙的铁丝，边缘还有咬痕。铜铃碰到她的锁骨，弹出一声轻响，清脆得像是玻璃碎片落地。

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入，像是某种合同被钉在了皮肤里。林叔的手指在那枚铃上抚过，动作不大，却足够明确地宣告了所有权。他眯着眼，声音又粗又短：“留着，别丢。谁叫你是我的人呢？”

话落，走廊里只剩低低的钟声和她心底一处被轻轻揭开的旧疤。沐言抬头看他，眼里没求也没恨，像是数着天花板缝隙里的灰。林叔转身，脚步拖着铁链的声音向外走去，背影在门口拉长又被夜吞没。

门关的时候没有回音。铜铃撞在胸口，响了一下，又像被按住，沉进了黑里。她用指腹摸那条链，指尖碰到一圈温度，像是别人的手掌。沐言把那张画紧贴在胸前，纸的纹理在心口重重地刻下一道痕——甜，像糖放错了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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