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早市的光拉成湿润的一条。门帘后面,蒸汽像透不过气的呼吸,翻腾着从锅里冒出来。铁铲敲在铁板上,发出整齐的、略显疲惫的节拍。余树手背上的老茧在光里闪了几下,又消失在袖口里。
“来啦?”他没抬头,只是把铲子一横,声音像压在木头上的锤子。儿子把外套脱下,放在靠窗的椅背上,手指还沾着晨雾,他说话的节奏慢而有条理,“爸,我昨晚回得晚,地铁——”
“少废话。”余树一扫,眼角的细纹拧成了一道沟。他的嘴总是先干后笑,粗糙又直接:“赶紧,学着点,别当米篓子。”话里没火,但每个字都有重量。儿子习惯了这重量,笑着去接过铲子,动作比他记忆里的要稳。
店里有老式收音机,放着七十年代的戏曲,断续地滑过一个高音。旁边收银机的抽屉咔嚓一声,硬币撞击的回声在瓷砖上回荡。儿子在找零钱,手指碰到了抽屉里一叠纸。他顺手抽出来,纸边已经卷起。
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,封面上墨迹因为潮气微微发散。下面,重叠着一张医院的检查单,名字写着“余树”,字迹是妻子早年的字。儿子站住,指尖搭在纸上,纸的凉透进掌心。
余树看见了,铲子上的油星撒了一下。手顿了,像被什么绊住了。他清了清喉咙,笑,声音回到了那个老腔调:“丫头,别乱翻,那些旧账,等忙完了再说。”
儿子把两张纸摞在一起,像是把两件东西拼成一件。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雨的针刺感。收银机旁,有个塑料瓶,标签上写着“处方”,里面只剩下三片药。余树的手指在剂量格子上擦过,像在算命。
“你......这是?”儿子的声音薄了,像割在玻璃上。余树把锅铲往锅里一丢,笑得更生硬:“别杞人忧天,今天客人多,你先顾炉子。别丢三落四的,上次那活儿还没学会呢。”
一个中年顾客推门进来,雨水在他鞋边折出环。余树马上变成了掌舵人,喊价,招呼,手脚麻利,像从来不会累。笑声应和着油烟,但眼底的光像被什么悄悄拔走了。
顾客走后,店里恢复了呼吸。儿子没有立刻把纸放回去,他把录取通知书的边角掏出,再看那句缴费截止日,日期像一张日历的最后一页。余树背对着他,肩膀的曲线在灯光下硬得像刀。
“我可以去城里——”儿子把话吞到胸口,像吞下一口滚汤。余树转过身,眼神里有仓促,也有错愕,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接着又稳住了。
“去就去。”他说得快,像是怕多说一句会漏掉什么,“早点回来,别在外头瞎混。钱?慢慢攒,你有志气。”声音里最后一个词被磨平,像被磨薄了边。
儿子把纸摊开又合上,手心凉。抽屉里的收音机顿了两拍,然后又挤出一段旧曲子。余树把那瓶三片药放到儿子手边,动作平静得像布置碗筷。
外面雨越下越大,门帘被风推得啪啪响。儿子伸手,一边把录取通知书塞回抽屉,一边把检查单也放进去,纸与纸摩擦的声音细小却刺人。他合上抽屉的瞬间,金属与木头的碰撞像是合上一件没人敢拆开的东西。
门口的钟跳了一下,雨声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冲成了沉默。余树抬头,看着儿子,眼里有个地方空了,但他笑着,笑得又硬又亮:“快去,别冷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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