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风里叩了两下，像个迟到的客人。乐可可站在门框里，外头的白日像被纱帘揉皱了，黏在窗台上几根干枯的天竺葵，像是在忍着最后一口气。屋里还留着葬礼的味道，纸钱烧焦的甜，香炉里还有半截没燃尽的檀香灰。她脱下外套，挂在那里，扣子扣了三次又解开，像个不肯安静的动作。

她的手沿着陈旧的边柜摸索，指尖碰到一圈圈杯垫的热影、母亲常用的圆笔和一只开了裂缝的瓷碗。每一样东西都像是时间里藏着的指纹，能让人拼出一个人的习惯。乐可可把一张旧照片翻到背面，那里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，像是临睡前随手写的：“别让她知道。”她的指甲在纸上划出一条细线，声音十分微弱。

柜子里有个铁皮茶盒，边缘锈得像鱼鳞。她把它拿出来，手背有点冷，盒盖一掀，里面堆着一叠信封、几张车票和一只小小的塑料手环。手环是婴儿用的，雪白的塑料上有医院的印章，字迹被蒸汽模糊成一团，但“病人：乐可乐可”还是可以看见。旁边，另一行字清晰得像刺刀：母亲——陆晴。

她的呼吸轻得像纸。陆晴？她心里翻了一页空白的纸。自小在街坊里耳濡目染的名字，是“周梦莲”，那是葬礼上人们念过的号。她拿着那张标签，像拿着一把刀，手在抖，刀口却冷得出奇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楼道里有人唿哨。胡大婶把头探进来，风吹着她的围裙。她的声音带着巷子里的砂砾，词尾拖长：“小乐，你家里亮着灯，是不是出啥事了？”胡大婶的句子像旧木板，重而稳。

乐可可把手环夹在掌心里，像捏着个秘密。她说得慢，像是在和自己交换票据：“没……只是找点东西。”话落，她又补了一句，声音更低了，“妈常说的那人，叫陆晴吗？”

胡大婶的脸顿时僵了。她揉着下巴，嘴里塞着几颗话才吐出来：“陆晴？哪是哪个远的亲戚的名字吧。你别瞎想啊，小乐，别掀老底子。”她把话往回收，像把水倒进杯子里，声音里有戒备。

乐可可放下一封信，那是一页被折得发亮的信纸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又很认得那笔触——酒后的横刻，笔锋常常停在下划，像故意吞下一半话语。她读出那几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屋里像被针扎了一下：“她不是午夜福利视频的。把她抱走，别让她知道真相。”短短几个字，像砸进玻璃杯里，破碎无数。

一阵冰冷穿过她的胸口。她把信摊在膝上，指腹把字迹抚平，像试图把另一种现实压回原位。门铃响了。是电话的铃声，从她放在桌角的老手机里传来。陌生号码。她没想到会有人选在这个时刻打来，手还搁在手环上，指尖贴着塑料的温度。

她按下接通键，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像测量她的迟疑。然后有人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窗外冷雨：“乐可乐可吗？我是陆晴。”这一声，像在她胸口放了一只手，轻而死命。她的指尖攥紧，白得像铅笔皮。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电话里那个名字，像条被突然抽出的线，把她已知的世界绑成了一个毫无缝隙的谜。她没有回答，手环在掌心里刺出一圈圈红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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