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香像烟慢慢塌在檀木供桌上，灰粉匀成一条浅浅的河。小太监俯着身，手背沿着木纹擦拭，指尖抹到一个老结痕，停了一瞬。他的舌尖在牙齿里转了转，像是在把一个词吞回去。

脚步声从外廊传来，不快不慢，有人的皮靴压着地面的回音。屋里一下收紧，风从窗棂缝进来，纸扇扑动了两下。小太监的肩膀微颤，手里的抹布挤出一条细水，滴在木地板上，声音小得像犯了错。

门开了。光像刀子一样斜进来，切过桌上的灰。皇上站在门口，披风没有起褶，影子在地上拉长。皇上的目光不带问话，先是扫了桌面，然后落在小太监的袖口上。

“这是？”皇上的声音平静，没有修饰，像冷天喝下一口白开水。小太监顺着那股声音抬眼，喉结动了两下。“回禀皇上，臣在擦拭，误将袖子碰了供桌——”他的话快，带着一种被约束的礼貌。

皇上侧头，伸手，像是去摸一处旧伤。手指带过袖口，捏住一条细线。那条线是红的，已被洗得褪色，末端有一颗木珠，珠面上刻了一个小小的脸。皇上的指尖停住，指甲掐着线，力道不重，但动作像掷下石子。

旁边的老太监嗓门低沉，像磨盘：“哪个粗心的，怎么带东西进内务？”他走近一步，脚步短促，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指责。小太监的手攥成拳，关节泛白，他没有回话。

皇上把那颗木珠掂在手里，像是在看一颗算命的骨子。他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的名字，声音回到屋檐上，又落下。小太监的眼睛猛地亮了一瞬，随后又缩回黑色的沉静里。

“把线拆了。纸也一并取来。”皇上命令。老太监的手犹豫了半秒，动作粗糙利落，按规矩把线从缝里抽出，连同一小片折叠得发黄的纸。纸摊在皇上的掌心上，纸边有褐色的水渍，像被泪滴过。

摊开的是几行压扁的字，字里有个名字。字迹不端庄，像孩童的笔迹，歪歪扭扭。皇上的指甲顺着字划过，眉头轻碰了一下。那一下，比任何话都重。屋里的空气像被冻住，呼吸都被纸上的几个字吸掉了一半。

小太监的嘴唇干得开合着，像捞着一根最后的词。他终是没说，眼底的一点亮光像玻璃翻裂。老太监低声叹气，转头去按规矩。皇上抬手，一字一顿：“名，朕记下了。”

他放下纸，放下名字，又像放下了一个灯笼。门外的廊道回声清清楚楚，两个守门的脚步停住了。小太监伸出手，指尖还扣着那条被扯开的线。他把线贴在胸口，胸口下一震，像是有人轻轻掐住。

皇上薄唇动了，声音又来了，这回更低，像把屋子里的氛围划了一个口子：“留他在此，不许擅动。明早，朕要他面见。”

命令落下，像一把钥匙转入锁芯，房门外响起了长长的轴承声。小太监垂下头，把那被撕开的名字捏在掌里，他的指缝里有灰，有着旧日乳香的余味。他没有抬头看皇上，像在听一场必须接受的审判，同时又在数着自己会丢失的东西。

门砰的一声合上，屋里只剩一片被灯光切割的影子。那条红线掉在地上，木珠滚了半圈，停在门缝边，像一个被忘记的小心愿。小太监伸手去捡，手又缩回，他的影子在墙上歪了，像被人按住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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