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厂房的波纹铁皮往下滑，像被拉直的绳子。灯光在积水里抖动，发出薄薄的白光。强澜把外套领子往上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被嚼碎又吐出，只剩下节奏，像齿轮咬合的末音。

他停在那根断裂的立柱前。断裂的金属切口还在渗着暗红，周围拴着的绳子松弛成褶皱。强澜弯腰，手指探进泥和油混成的稀糊里，摸到一只小布鞋。鞋面褪色，缝线被磨成细毛。用发黑的笔，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：给爸爸。

风像有意识地收紧了。强澜的手指僵住了。泥从指节里被挤出来，像时间的指甲。没有声音，只有雨落在铁皮上的节拍。

"老强。"身后传来粗重的嗓门。小吴把帽檐往后掀，雨珠挂在他鼻尖上，嘴里夹着烟头的残炭。"你也在这儿？我刚才看见那根柱子响了一下，像炸了似的——"

小吴说话像掐着口风的烟，短句，带着骄傲的懒散。"别他妈的……别扣帽子，咱们赶紧。”

林书揉着眼镜，语速稳当，像在读合同条款："根据监控记录，二十三点十四分到二十三点二十分钟之间，载荷异常波动三次，午夜福利视频需要全本的作业记录和人员签到表。"他把手里的平板举得高，字句都有余温。

强澜没有看平板。他把小布鞋举到光下，雨珠顺着布料滑下来，把笔迹染得更深。鞋尖破了一个小洞，里面塞着一张褶皱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孩子，扁扁的脸，笑得不高不低，缺了一颗门牙。背面，有一行被擦过的字，笔迹像是被人用力憋着写成的：爸爸，等你回来。

小吴的手搭了上来，拍得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"这——我说的吧，我早就说那儿不稳。要不是老李迟到，晚上的支架就不会动工。"他的话速急，像抖动的链条，带着责备又带着惶恐。

林书翻开平板，声音变得更冷："现场作业日志显示，支架按程序复检，材料合格，监测数据在阈值内波动，这里没有人为延误的证据——"

强澜抬头，雨在他的睫毛上颤，像小小的鼓点。他看了看两个人，眼神像刀，但不喊也不骂。夜色把他的脸割成几块，声音低而清："把灯全部开。把所有人的签到表带来。我想见每一个进过这道门的人。"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在敲一扇门。

小吴咬着牙，口音硬。"咱不做鬼。老强，你别一直盯着那鞋，你看着就像——你走不开吗？"他的话里有厌恶，也有一种孩子气的期盼。

强澜把布鞋塞进自己外套的内兜，布料贴着胸口。他没有笑，也没有哭。他的手指在布料上留了一个潮湿的印子。夜里，车间的风轧成一道光柱，鞋上的笔迹在光里被放大，两个字像敲在心上。
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脚步稳重像裁判敲落的木槌。雨打在背上，发出单调的拍子。门外的世界被大雨洗成一片灰，他在那片灰里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厂房，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被风吞掉了："我要知道是谁把她的名字写在这儿。"灯光后，那只布鞋在他掌心里，像一个碰不得也放不下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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