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在顶棚里喘着，荧光灯发出薄薄的白，桌面上只有一圈咖啡渍和一叠还没翻完的公文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有节奏地回缩，像把每一行字都数进肋骨里。钟走到十七点五十八分，指针在数字上停了一下，像是犹豫。

张大海一脚踹开转椅，椅背碰到文件柜发出一声金属的低啸。他往她桌上一扒，指甲擦过那份还没订起来的资料，声音粗糙：“忙什么呢，老弟？别到下班才慌。”

小梅低着头，手里夹着订书针，声音像从口袋里掏出来：“她……她好像昨晚改过那份表格，写着要走。”

话落，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化，像针扎进玻璃瓶里的气泡。她睁开眼，眼角有个小动作——左眉轻挑，右手指关节白了又不白。她把手从键盘上移开，掩饰成伸了个懒腰。

程局长从门缝里探出头，声音柔和却带着厚度：“人少了，工作量不减，大家周末再加把劲。李娜，你把那份档案给我。”她的语速平稳，句子像公文，听得见封口带的湿。

她伸手去抽屉，指尖摸到一叠纸。纸的边角有折痕，右上角压着一枚旧票根。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在票根上划了一下，动作小到几乎没有声音，却像把时间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张大海的手一按抽屉，纸头滑出，离职报告的标题被荧光灯照得白得刺眼。沉默像一条潮水瞬间退去，露出光滑的底盘。所有人的目光像验票的手，掠过那几个字停住——“辞职报告”。

声音开始乱跑。有人咳嗽，小梅几乎要哭出来，唿吸都快跑到喉咙口。程局长的笑保持着职业的距离，但眼神收了针脚：“李娜，这是怎么回事？你考虑清楚了吗？”

她把纸捏成平整的矩形，指甲背后的白线清晰。声音很少，但每个字都有重量：“我已经考虑清楚了，程局长。我想走。”

张大海啪地一声拍桌，话里带着地方口音：“走就走，别耽误事儿。说说为啥啊？这儿不差钱，比外面稳当。”

小梅的声音细如发丝：“不是外面，是……她说她累了。”

程局长把手指搭在文件上，像按着一个沉默的按钮，语言恢复公务员的冷静：“去向要报备，交接要清楚，手续要走完。单位不缺人，问题是流程。李娜，你这份申请上要写清楚理由和交接时间。”

她看着那笔尖上的墨渍，像看着一段已写好的台词，慢条斯理地掏出签字笔，笔在灯下有一段微光。她签了名，笔停在纸面上，指腹留下一道灰。然后把纸推到程局长面前，声音平稳得像宣布天气：“交接能在下周内完成。”

办公室恢复工作声，复印机开始咔哒，电话铃按部就班地乱响。但桌上那张签过字的纸像一块冷却的铁，散发着未竟的热。她把工牌从胸前解下，放在桌上，证件照片朝上，笑容在照片里和现在的面孔不合时宜地重叠。

小梅伸手去拿，却又缩回指尖。张大海嗓子里吞了吞，像要把话咽回去。程局长抬手，声音里有从未出现在公文里的疲惫：“手续会走，单位也会配合。但你走了，很多人要忙。”

她没有看他。她把工牌翻成背面，指节碰到卡片的塑料冷面，像是不愿再见正面的笑。“那就开始交接。”她说。话很短。外面的走廊里，有人关门的声音沉重，仿佛铸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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