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巷子里只有积水翻着微弱的光，像被丢弃的牙齿。霓虹把墙壁割成一条条疼痛的线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拢着的外套湿了一圈，指关节发白，像有人把寒冷掐在她骨头上。

“别靠太近。”老胡的声音像铅，粗糙，带着车间岁月打磨出来的边角。话又短又干，像把雨帘切断。梅收了手，举步跟上，脚步声在瓷砖上敲出一种秩序。

走廊尽头的门半掩着，里头有亮光。光像刀从缝里挤出来，冰冷且有目的性。梅吸了一口气，气味是洗涤剂和旧火柴，夹着一股她试图记起却想不起来的温度。

屋子里有人坐着，靠在墙上，十个白色的面具像花瓣一样钉在他的胸前。面具的眼孔里没有眼睛，有细微的灰土盘旋。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，指节上的细纹像地图。

老胡先动，动作笨重但不拖泥带水。他蹲下，翻开男子的手。雨水顺着手背落下，纸片从指缝滑出来。老胡咒骂了一句，声音里夹着不符合年龄的脆弱。

纸上只有三行字，笔迹歪斜却刻意整齐：梅，别走太远。我在这里等你。她的名字被圈了三遍，像一个被用旧的钮扣，反复压印在同一处。

屋内突然静了。小周的呼吸开始不稳，从他胸腔里挤出杂音。“这、这是谁写的？”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急促，像手机屏幕上闪烁的通知，耐不住。

梅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我认识字。”没有多余的修饰。她把纸捏得更紧，指尖的温度像被抽空。

她弯下身，看得更清楚。那男人的手里还握着一只小布鞋，缝线断了，红绳头磨得发白。她记得那双鞋。小时候院子里少了它，她哭了一整夜，母亲在厨房里没吭声。那种被丢弃的感觉，像是被人从根上拔走。

刺痛在胸口劈出一条线——她突然明白了什么。不是因为鞋本身，而是那双鞋上有一处补丁，是她母亲裁的，布边歪歪扭扭，只有她和家里的人知道那处补丁的形状。她的手开始颤，声音又细又冷：“他……等了这么久。”

老胡退了一步，脸上有一种被夜吞噬的惊恐，他低声骂了自己的过去和枪，像在和看不见的人争辩。“谁会用这种方法……神叨叨的。”话里藏不住的敬畏让他咽回了笑。

梅从男人的胸前摸到一个小铁盒，盒子里有十枚销钉，和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里有三个人：一个男人，一个女人，一个小女孩，笑得肆无忌惮。小女孩的鞋正好是那只布鞋。照片背后写着一句，字迹像是用尽力气：“等你回来，白夜。”

屋子外的霓虹开始闪烁不稳，像呼吸被某只手短促按住。梅站直，照片在掌心热得像刚从火里取出。她看向老胡，声音慢了一拍，像压住了一根针：“他等的，不只是我。”

门口的雨又开始下，水珠敲在门槛上像细小的敲击。远处有人的脚步声，急促而生硬。梅把布鞋放回男人手心，手指和他的皮肤碰了一下，那一触碰像把一根冰针插进了她的脊柱，让她整个人都停住了。

她把照片塞进胸前口袋，步子向外走去。背后，十个面具有节奏地晃了几下，像是要把屋里的气息一寸寸抖出来。她走到门边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那男人的嘴角有一条微笑，浅得像裂痕。她没有喊他的名字，只用一种近乎算账的平静把门关上，门合上的声音像最后一枚扣环，清脆且绝对。

更多有关十神白夜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