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整张毯子，啪地盖在窗玻璃上，打出一圈又一圈的沉闷声。李老师把教室门反复按住，手背上的皮肤发白。灯光忽明忽暗，影子被拉长又压扁。黑板上粉笔字的边缘在水汽里软了，像要流下来。
“大家别挤，坐好。”她先是说给自己听，声音平，慢，像把笔直的句子一根根摆好。她把讲台抽屉翻开，里面只有几只蜡烛和一盒火柴，火柴头碰到掌心发出一种干燥的气味。学生们把书包提到膝上，像守着小动物。
张伟蹲在窗边，胳膊搭在窗台上，鞋沿着冰冷的窗框划出几条水痕。他的语速快，带着北方腔，有话先不说完就抢着笑：“妈的，这雨，能把咱们淋成鱼了。行了吧，老师，出去吧？门口……门口是淹了还是……”
李老师抬手把他打断，手指在台灯的铁管上敲了两下，像敲定事的节拍：“现在出去不行，走廊那边水已经涨过鞋面，路被堵住了。你们先别慌，手机省电，靠近我。”
沈梅把双手藏进袖口，眼睛盯着地上鞋带缝里渗出来的水。她说话短，声音薄，像纸片擦过玻璃：“我家那边有河，爸爸说涨水快。要不……要不打电话？”
李老师抬起头，侧耳听屋顶上新生的滴答声。雨打在瓦片上，像有人在不停敲门，敲到手都麻了。她把火柴划着，火苗在黑暗里一个人站稳，映出每张脸的轮廓，学生们的眼里出现微光。她轻声把火放到讲台上：“先别动，等电筒。”
讲台下角，一个被水打湿的纸团翻了一下，滑到地上，摊成一张薄薄的字条。有人踢到它，张伟弯腰捡起来，指尖带着冷。纸上字迹小而歪，像孩子写的：“别等我。”
这句话像冰渣子掉进了空气里。沉默裂了一下又合上。沈梅的手指在书包扣上动了动，指甲缝里渗出黑灰。张伟把纸张凑近嘴边，像要把它咬碎，他嗓子里挤出一声笑：“谁写的？好玩儿呗。”
但李老师看到了纸角被水浸得发皱的地方，一模一样的字迹模糊了她的记忆。她记起老屋里洗衣绳上挂着的一件已经太小的雨衣，记起自己儿子出门时把门反锁的那个指节。手背的血管跳动了一拍，她低了低头，嘴里翻出一句话，像覆了薄薄的漆：“你们是谁写的？”
小凌坐在最后一排，肩膀在抽。她抬眼，声音像风里掉出来的：“是我的。妈妈写的。”她把纸推回去，指尖抖得厉害，“她说，她不想每次都等。她说——她等的时候，就要学着不要再期待了。”
教室里的空气被这句话切开。李老师的手指在桌沿摩挲，指甲压出一道又一道白线。张伟的笑容塌了，变成一条细缝，他的嗓音里有东西裂开：“谁会说这种话给孩子？”他把脚掌在地上使劲一蹭，好像能把心里的冷蹬走。
雨更大了，风把窗外的树叶打得斜着落。窗框漏下的水背着光，拖出一条条像是被写过的线。李老师走到门口，把手贴在门板上，能感到门外湿热的空气像拳头一样抵着木头。她没有说“别怕”。她反而把所有话都抽细了：“你们把书包的保温杯都拿出来，盖在蜡烛上，别让火苗吹灭。有人去把窗帘拉上，小心玻璃。”
短短的指令像针脚，把散乱的情绪一针一针缝回去。学生们动了，动作紧张却有秩序，像被谁教过的军队。窗帘拉过的声音像一块布被撕紧，又被压住。黑里，火光抖动，映出每一张脸的边缘像被削过。
突然，门外有东西摩挲的声音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像有人在走廊上试图用指甲探路。所有的呼吸都停止了。李老师的手停在门把上，掌心满是刚才火柴的温度。她压低声音：“谁在那里？”
声音回答得极慢，像从很远的管道里拖出来的：“别开门。”
这是教室里最薄的一瞬，像玻璃被撞出一条细小的裂缝。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冲进了水，里面有晚上，有家，有没有来得及关上的灯。张伟把纸团皱成一团，指节白得像瓷器，他没说话，嘴里却像有东西在啃咬。
外面雨声压来，像一堵墙。门下缝里，水先一步来了，慢慢地，像有意识地试探，湿了门缝的边，也湿了木头的纹。李老师听到自己的心跳，听到它与雨声撞在一起。她看了一眼学生们的脸，然后回头把那张写着“别等我”的纸摊在讲台的灯光下，像是要举着某种证据。
灯光把字照亮，字里像有水，像有缺口。李老师的声音低到只够教室听见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不能让‘别等’变成约定。记住这一点，记住每个名字。”她一个个点名，语气不豪迈，也不温柔，只是稳稳地把名字放到每个人胸口。
门缝里的水再涨了一寸。短短的沉默之后，走廊那头又响起了脚步，这次重了，带着泥和破布的声音。教室里的火苗抖了抖，像被惊到了。李老师的手按在纸上，纸湿得快透，字迹开始化开。
她尽力把声音压到最低：“把门缝塞上，围坐好，别让恐慌走散午夜福利视频。”
窗外一道闪电刺进来，照亮了门把上一个新留下的脚印，泥色的鞋印，五颗指头分明。声音在门外又一次停了，像在听。教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朝着那道门。雨声像被吸到一个洞里只剩回声。
李老师伸出手，指尖触到门板，冰冷而湿滑。她把纸指在火光上，纸边冒出微小的白色烟雾。她看了一眼孩子们，又看了一眼那张渐渐散了的字：“别等我。”她把纸收回，嘴里喃喃：“今天，不许。”
门外的脚步又动了，声音靠近了。灯火突然被一阵风吹得摇晃，阴影在墙上跳跃。李老师把蜡烛抱近胸口，像护着一个孩子，像护着一种必须还在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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