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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在巷子尽头,水珠顺着屋檐的铁皮一颗一颗落下,敲出细碎又有节奏的声响。我站在斑驳的石阶上,鞋尖溅起一圈泥点,手里的信折得笔直——字迹像刀刻在纸上,冰冷又不容辩驳。
“你还在这儿站着当雕塑啊?”声音从背后飘来,像旧时的口哨,带着黄泥和香烟的味道。那是他——赵川,谁家都叫他“坏狗竹马”。他一边说一边踢掉脚边的一块玻璃,碎渣反射出短促的光。
他没变。肩膀依旧阔,衣领上常年堆着灰。他的笑里有锋,话很少,却每一句都像敲门:简单直接。看到我,他眼底有短促的惊讶,然后是假装漫不经心的挑眉。“这信,看起来像个分手证书,还是退货单?”
我吞了口唾沫,把信夹回手里。声音很小,像抵不过雨后寒意的纸,“你回来了。”
他走近,脚步轻得像踩在我心口上的布。他伸手去摸我耳后那条绑了十年的细绳,那是母亲去世后我一直不舍得解下的小辫带。我已经习惯在他面前微笑回避,他却一把把它拽开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还戴着这个。”他低声,像在说一件旧事。手指碰到我耳垂下那块淡褐色的印记,他的眉头突然塌陷,表情里有短暂的错愕,像被刀轻剜了一下。“你知道吗?我一直记得你小时候不敢摘,怕风把你吹走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和他身上的烟草味。远处,有只流浪狗低低叫了两声,声音被巷子的墙壁吞下去。我的胸口像被什么紧紧箍住,呼吸窒了几拍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突然,又有点狠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放在我掌心——是个半边的金属齿轮,表面磨得发亮。是我小时候那个旋转音乐盒的残骸。我记得那音乐声能把所有坏梦赶跑。我记得那天它掉到台阶,音乐停止,母亲笑着对我说“没事,修就好。”
“这是你要的吗?”他的声音很近,带着不可一世的轻飘,“我扔了它,三年前的事。想让你别总把过去当个软壳壳抱着。你总要有点硬。”他把手里的齿轮轻轻敲在我手心,声音清脆,像一记判定。
我感到手指一阵发麻。那一刻,巷口的路灯闪了两下,像有人在暗处按了暂停键。记忆像潮水,猛地涌上来:母亲白发的后脑勺,音乐盒停摆的那一秒,我抱着它,哭了又笑,觉得有东西被自己保护着。如今齿轮凉凉躺在掌心,被他当作教训递给我。
“你做什么?”我喉头发紧,试图把话拉长,像把一段线慢慢拉直。
他没有退,也没有解释。他的目光像是要把我拆开再装回去。“改造你。”他说,字很浅,却像钉子钉在门上。然后他又很轻地补了一句:“别怕,我改的不是你温柔,是你的软,一点点而已。”
话音落下,巷子里的风带着凉,吹乱了我耳边的发。我想把齿轮丢回泥里,想把所有旧日碎片捡回去,但手一动,发现自己没力气。赵川站得近,影子横在我身上,像是一道无可跨越的墙。“你要我改,还是要我把你还回去?”他的声音不带笑,像刀一样停在我的脖颈前。
我抬头看他,外面世界的光像碎玻璃,刺眼而冷。心里某个最脆弱的角落被他用他的方式揭开,疼得让我说不出话来。天色灰了,巷口那只流浪狗停下叫声,整个世界像在屏息等一句话。
“我……”我想说要他把齿轮还给我,想说要他离开,想说要把那些年全打包丢掉。但他抓住了我的手背,手掌温热,指节有旧伤的瘀青。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他低而确定的一句:“从今天起,你先学会不求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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