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半夜,院子里还剩下湿重的木香。石板缝里冒着薄薄的白气,像是古老房梁的呼吸。林舟把披风搭回肩上,手指在布面上摸了两下,动作没有急促,也没有刻意。街灯低矮,墙上黑色的鸦羽在风里抖了抖,落下一片,像一张小小的纸。
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,阿黑的脸贴在缝里。眼角的皮肤粗糙,声音像绷得紧的麻绳:“回来了?”他话少,断句像刀切,尾音里总带着点儿土腥。
林舟走进来,脚步轻得像不想惊动屋子里的灰尘。他看了一眼院里的水盆,盆里有几根黑羽浮着,水面映着破旧的灯笼光。房内还有另一个人,坐在床沿,绑着手,额前滴着雨珠。她抬头,眼神里先是测量,然后放了下去。
她叫苏慕,说话像是把句子裁得精致,尾音空出让人填补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有重量:“你终于回来了。城外的鸦,今晚多。”
阿黑哼了一声:“好看不?”他指指窗外的黑影,短句像扔石头。林舟不接这话,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个小东西,布包里塞着几把旧针。手刚触到那物件,心里一股冷劲往上窜,像被人用针扎。
那只是只旧布鞋。孩子的大小,鞋头磨得花了,绣着线的尾端被海水洗得发白。鞋里还夹着一颗小圆石,用细线绑着,线头打了一个小结。林舟手里的指节白了一下,指尖抖了,声音从喉内挤出来,平静却裂开:“这……哪里来的?”
苏慕把头偏向一边,看着那只鞋,眼里有光,也有刀刃:“是他留的。你当年做的那个小石头结还在。”话里没有责怪,只有陈述。阿黑的嘴里塞着烟头,咬着说:“你要的线索,算到账面上了。她不是故意找你来的。”
林舟伸出另一只手,手背上的老疤被冷气染成暗紫。那个疤来自很多年前的一件事,那时候他把诺言刻在了手腕上,血成了字。现在看那只鞋上的小结,和他记忆里打结的方式一模一样,结的背面还有一处微小的缺口,像是用刀划过的痕迹。记忆像旧钟忽然走快了一拍。
他把鞋递回苏慕,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捞上来:“她呢?孩子呢?”
苏慕闭了闭眼,眸底有光穿过来,像把刀放在伤口上转了一下:“有的活着,有的死了。你早就知道有代价。”她说“代价”时,不急不慢,每个字都像在测量呼吸。
阿黑甩了下手臂,灰土飞起,直接了当:“那人昨夜来了。三千只鸦不好惹,跑得慢的,被啄光了。你若想找人,不是看足迹,是看谁还会哭。”他说完,屋子里突然安静,像一口突然被堵住的井。
林舟的手攥紧,那只鞋的布边压进掌心。指甲里扎出一条细白,血在指缝里慢慢渗开。疼,没有喊出来,只是一声很短的内在爆裂。他想起很多事:木屑,海浪,那个清晨她把鞋丢进井里,笑着说别留着让鬼看见。那笑,如今听来都带了怯懦。
房门外,黑影移动的声音越来越近,像有人在屋檐上数着脚步。窗户那头,一群鸦压低了喙,像是在商量如何分配夜色。林舟抬头,对着暗处说话,话语里没有恳求,也没有平静:“告诉我,她和谁在一起。告诉我名字。”
阿黑没有立刻回,他眼底闪过一丝躲闪,像是避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,最后还是吐出三个字:“柳擎川。”
刀锈味在空气里凝成层。林舟记住这个名字,他的心没有像刺痛那样突然停住,而是在胸口慢慢沉下去,像被人按住。呼吸变细,声带像被收紧的弦。
屋外,鸦群开始振翅,声浪堆起来,像要把夜撕开一个口子。林舟把那只小布鞋放回胸前,像是护着一件祭品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轻,却像是最后的账单放上桌面。
“我欠她一个葬礼。”他低声说,不像是请求,更像是交代。话一出,屋子里静得可以听见绷紧的木头在发声。苏慕看他的眼神里有东西破碎又粘合,像湿了又干的玻璃。
窗外的鸦声猛然一断。然后,一只羽毛缓缓落下,掉在那只小鞋边,随即被雨水粘住。林舟弯腰捡起羽毛,指尖触到冷,却在心口听见了一声空洞的响动——像有人在井里敲了边缘。
他站起来,披风甩了下,肩上的水珠抛出一串光。林舟没有再看屋里的人,他朝门外走去,步子平稳,像有条路要走,像有个名字要去交换。留在原地的,是半截没说完的夜和那只被雨润湿的童鞋,鞋口里藏着小石头的结,结着的,是他无法解开的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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