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畔的灯只剩几盏,风把水面的油光撕成碎片。木码头嘎吱,渔网上还挂着海腥的冷。她站在最靠近水的那一块缝隙上,手里裹着一块湿布,布角渗出暗色的印子,像被压扁的叶子。她不看人,只听得到打湿衣襟的声音,听得到自己呼吸的稀薄。
老贾把篮子放到地上,篮缝里有东西挤在一起发出轻柔的摩擦声。他擦了擦手,手指缝里全是残留的鱼鳞和未褪的黑色泥。他的话短,像扳着木桩的声音:“今儿夜里捞着好货。别看不起眼,贵着呢——你们城里那班人知道的。”
陆子昂上岸的时候,脚步像是一把准绳。外衣领口整齐,手里夹着一摞卷轴般的纸。他挑眉,不急不缓,像是在读一份还没到结尾的判词:“老贾,随你买卖,城里有律,要按条目来走。你这东西,不能私下交易。”他的语气温柔,却有着让人难以靠近的锋利。
老贾嗤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盐和陈酒的味道:“条目?到底是哪条?午夜福利视频这海里生的,比条目长命多了。你那城里的条目也吃得了这东西胃口?”
她的手收紧。湿布里一丝皮肉的纹理被按得清晰。她抬手,露出裹布下一截白皙的腕,那处皮肤在灯下像是瓷,却有几片微小的青灰色鳞屑粘着边缘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过后的痕迹。老贾的视线下意识滑到那处,又马上移开,像被烫了一下。
语言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力。陆子昂靠近一步,纸张的摩擦声像刃。他用极低的声音问:“你是谁的人?”他不是在问来历,而是在试探一个可以让他写进条目的名字。
她的回答很短,几乎是在吐气:“没人。”
风变得更冷了,带着远处树林里某种动物的哀鸣。篮子里传来轻微的湿响。老贾伸手,指尖碰到那东西的一瞬间,整个码头的空气像被抽走一半。他后退一步,手上的温度留下了一个微弱的印记,像是被湿热的呼吸烫过的纸。
篮子里露出一点点黑色。不是完全的黑,像是夜的皮革上有一寸寸透明。那东西没有眼睛可见的金属光,却在微光中动了下,颈部卷成一圈,仿佛听见了某个召唤。老贾的声音里带着颤抖:“你们看见没?这回可真是——”他停了,像是一口咽下了所有要说的话。
她向前一步,手指伸进去,动作极轻,像是在取一枚掉在裙摆上的扣子。手指触到表面的一瞬,冰凉顺着手心爬进血管,又像潮水,推回什么旧日的记忆。她闭了眼,嘴里出声,低而平:“别叫它。”
陆子昂的额头动了一下,他的声音突然不再平静,那是一道没有温度的命令:“松手。交给官家处理。”他伸手,想握住篮边,但被风吹起的纸角阻止。
她没有让手移开。指关节处,皮肤被某种细小的纹路压出了血点,像是被细绳勒过。篮子里的那点黑色慢慢抬起,露出一片半透明的鳞——与她腕上那几片几乎一模一样。触感不是冷,也不是热,只是一种滑入骨髓的凉。老贾的眼里有了光,他低了声:“难道……”
话未说完,码头的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。影子冲进来,衣角带着泥。一个孩子的手里攥着一只染血的布卷,布角露出一撮金色的细丝。孩子瞪大眼睛,声音像砸在石头上的水滴:“他——他还活着!”
空气里突然有了裂声。陆子昂整个人僵了一下,纸张在他掌心颤了两下。他望向她,眼神里不是质问,而是计算:“你告诉我名字,或者放手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处微小的鳞屑在灯下像冷锋。然后,她慢慢把手伸进篮子更深处,像伸进自己身体里某个久藏的暗室。她的声音细得像蚕丝,却有一种把岩石割开的力度:“如果你们要杀它,就从我开始。”
码头上的风停了一拍。老贾的手抖成了刀柄上的碎木屑。那个孩子的脸色像被掐住的灯芯。陆子昂的唇微动,像是在衡量一个人和一种可能性的价值。他伸出手,缓缓,像是要按住她的肩膀——或者像是要按住一块正要泛起涟漪的世界。
篮子里,黑色的东西把头抬了更高一点。它的颈侧,闪出一条很细的、像针刺的小疤痕。疤痕湿得像刚被吻过。它望着她的手指,像是在认人。她的指尖贴在鳞上,留下一圈浅浅的汗印。灯光下那圈汗印,突兀得像一枚印章,把两个名字按在了一起:她的,和它的。
陆子昂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恨,是一种被推向边缘的迟疑。他把手收回来,像是意识到,如果现在握紧,他将失去更多。码头上只剩下夜水拍岸的声音,还有她呼吸里一小段不肯再被藏起的薄冰。
“你知道后果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给风下的纸判了死刑。
她抬头,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条既沉又冷的决绝:“我知道。”
陆子昂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卷起那摞卷轴,脚步稳得像带着审判的钟声。每一步都在木板上敲出一个命题,像是要把这个夜晚的名字印进朝堂的账本。留在码头上的人和事,像被收进了某个口袋,悄无声息。
当最后一盏灯被风吹得半歪,篮子里的黑色向她靠得更近。她的指缝里,留下了一条细长的红色。那红像一条小河,慢慢爬过手背,沉进袖口,消失不见。码头只剩下水声,和她心口里,一颗像被什么卷住的、突然收紧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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