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只点着一盏旧台灯，光斑在墙上抖动，像被人指节拨动的频率。台灯下，书包摊开，书本边缘开了小口，折痕里有昨天抄错的试题和一张皱巴巴的准考证复印件。刘伟的手指在准考证上来回摩挲，指甲缝嵌着白色粉末——昨夜翻书时被压出来的。房门被轻轻推开，门缝里先透进来的是热气，饭菜的味道。

母亲挤进来，衣襟上还带着洗衣粉的清香，她的手先把一碗稀饭放在床头柜，又把孩子的校服顺了顺。她的动作很慢，但每一步都有某种习惯性的准确。刘伟抬眼，想说一句安慰自己的话，舌头先僵了一下。母亲没有看他太久，像是怕看见什么崩塌的东西。

“吃点儿再休息。”她放下碗，声音很平，也像安放一件重物。说完，指尖在被角一角摸了摸，像在找什么。刘伟听着，脑子里却全是那些题型如何变化的影子。房间的钟滴答，声音忽然变得清晰，像有人在屋子里刷牙。
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，是宿舍里一贯不着调的张磊。张磊的口音粗糙，他笑着把手靠门沿，“兄弟，今晚还刷题还是去街口买糖葫芦？要不要我带两串？”他一开口就赶走了空气里的压抑，带来一股街市烟火味。刘伟笑了，笑得像被人揪了一下嗓子。

张磊进来，顺手把一包纸巾丢到床头，又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，“别想太多，考就是个考试，吃饱了上阵，别把自己想成刀。”他的语句粗糙直白，像锤子敲铁，敲在刘伟的脑门上。刘伟回以一个搪塞的点头，嘴里却沉着不住，像有石子在翻滚。

母亲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信封，边缘已经卷黄。她把信封递过来，手指颤得像小鸟翅膀。刘伟接过一看，是父亲前两天带回来的欠费单，还有一张银行催款的复印件。他的心口被人猛地捏了一下。母亲说话时，眼里有一条细线抖动：“明天别慌，该带的带上。”她把欠费单叠进了信封，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小条布，布上有几个粗糙的针脚，像被时间缝过很多次。

刘伟看那块布，忽然听见小时候的声音：要带上妈妈给的布条，说是能挡风。母亲把布条塞进他衣领，动作里的肌腱在颤，手背上有老茧。她压低声音：“别让我看见你半夜回家。”那句话没有威胁的锋芒，像一把刀柄，冷得能把人啃住。当母亲走到门口，回头又看了一眼，灯光在她的背影上摊开一片寂静。

张磊打开手机，老师的群消息在屏幕上跳出，句子整齐，带着钢笔字的严肃：“明早六点章合，别迟到。”刘伟把手机收回口袋，指节用力，像要把话语押进肉里。屋子里忽然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楼下水管里水流的嗡嗡声，那声音像呼吸，又像倒计时。

他把信封放进铅笔盒。铅笔盒里本应只有笔和橡皮，此刻多了一张欠费单和一块缝着旧针脚的布。刘伟抬手摸到了那块布，布的气味是淡淡的洗衣粉和一整碗稀饭的余温。他把布紧紧揉了一下，像是在揉掉某种未来的硬度。门外的钟敲了十下，声音沉而冷。

床头的灯光忽然像被人吹灭一截，窗外霓虹的边缘硬了起来。刘伟站起，脚底碰到鞋跟，发出一声细响。他把布条塞进衣领，扣上几颗扣子，像把自己装成了别人的样子。门没关死，是留了点缝。屋里只剩台灯的光，从那缝里往外挤。刘伟推门走出，背影里带着一张没睡醒的脸和口袋里一个还在颤抖的信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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