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雨,细到像是有人在瓦片上慢慢刮字。厨房里的灯偏黄,光斑在台面上抻出一条条长影。苏柠的手伸进一盆半透明的东西里,指尖带着冰凉的黏性,动作重复而精确。她不看钟,只看手。手的指节白得像被水泡透的苹果。
手指捻起一团,那团东西拉长,再弹回,像一只无声的心。她的嘴角微抿,呼吸有节奏,像在数着什么。台面上有两杯冷掉的茶,一条旧毛巾,一枚被时间磨成光的扣子。雨声像邻居的低语,填满了房子的缝隙。
敲门声短促。门口是方叔,背带裤,手里拿着一包糖。“又没睡?”他把门一脚踹上,脚步声压着雨声。说话没有修饰,像旧木头开裂。方叔的眼角有细小的血丝,平时喜欢说笑,这会儿只是站着,像一堵会呼吸的墙。
“我在做东西。”苏柠把手从盆里抽出来,指缝间挂着的薄丝被她甩到一边。她说话很轻,句子短,像生怕声音把什么东西震碎。方叔凑过去,闻了闻气味,皱眉,“哎,这味儿。你这是做卖的还是给谁玩?”
“给自己。”她的声音没有波动,但眼眶下面有些潮。她转过身去,手里托着一块快成形的起泡胶,透明得能看见自己手心的血管。台灯的光在那块凝胶里打了个小圈,像鱼眼。
方叔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烟,最后一根,没点。他看着那块胶,眼神不是看东西那样平静,是带着历史的翻阅。“你记得你弟弟吗?”他的声音忽然软了,像把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。
苏柠的手微微一顿。指尖的胶在灯下颤了一下,像被针尖摸到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厨房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。然后她把那团东西拉开,里面夹着的东西慢慢滑出:一张发黄的照片,边缘卷着。
照片上是一个孩子,笑得宽阔,露出一颗牙缝。笑容像是把光都吸走了,留下阴影。方叔一下子白了脸,嘴里冒出一句“我……不该提”,声音像被掐住。苏柠没有说话,手指抚过照片的面,看不到温度,只能看到岁月。
照片的背面有字,笔迹瘦长:“不要丢掉,等泥干了给我看。”字迹像孩子学着大人的手。那句话像一枚石子掉进她的胸里,溅起清冷的水花。苏柠把照片放在台面上,用胶慢慢覆盖,透明的布把笑容包起来,一层又一层。
方叔咳了一声,“你知道,他……那天就玩那个。”他说不下去了。雨把话题冲得小得像灰尘。苏柠盖住照片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的力道忽而重,胶在边缘发出轻微的咯噔声,像一个脆弱机关被触动。
门外手机震动,桌面上的屏幕亮了一下。信息只有三个字:我回来了。字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。苏柠看了看方叔,方叔的手在膝盖上用力一捏,手背的筋突起。她没有立刻去看屏幕,手按在覆盖着照片的胶上,像按住一个会动的心。
灯光把那层透明往里推,照片的笑容被拉成了距离。她轻声说:“等它干了,再拆。”话里没有请求,也没有命令,像一条已经抬起的桥。方叔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雨。雨在玻璃上打出一条道,像被扯开的伤口。
苏柠把最后一层胶压平,指尖留下两道细小的压痕。她轻轻把那张被封住的笑脸转向窗外,让它面对雨。厨房里又安静了,只有胶的光和手机屏上不再闪的消息。她伸手把灯关掉,黑里只剩下雨的声音,还有那句话,在屋里像烟,缓缓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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