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柳条在风里有节奏地颤动，像人在轻声翻书。床边的玻璃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，手指一划便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指痕。屋子里只剩下水壶的咕噜声和远处潮湿的鸟叫，声音都被这个早春的清冷拉细了。

周林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，眼睛还带着睡意，却能看清屋内每一样东西的位置：桌上那只裂了口的茶杯，窗台上斑驳的相框，床脚折叠好的粗布外套。他伸手去摸，指尖碰到的是冷。冷像以前一样，熟悉得让人不再惊讶。

门在外头被推开，脚步进来像扔下一枚石子，水面起了圈。老赵进门，衣襟透着草木的味道，声音短而沉，像砍柴时的呼吸：“早了。冻醒了吧？”他的话像一把小锤，敲在周林的胸口。

周林坐直，慢慢把被子拉紧，手指绕着被角不动，像在算一个还没完的账。她回答得轻，词句像河流缓着：“不算。梦里有太阳。”她的话在屋里落下，像投进水杯的一粒米，溅起微小而持续的涟漪。

老赵嗤了一声，像是不信也不像是不信。他把手里的麻袋放在桌上，袋子碰到桌沿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打开嘴，语气里有北方人的直接：“把那箱信拿来，别在那儿玩花样了。信多，总有要紧的。”话尾带着催促，不急不慢，却把房间的空气拉紧了一截。

周林的手收回，指甲缝里带着昨夜撕纸的细屑。她走到桌前，慢条斯理地把箱子拉到灯下，灯罩里的灯光像被绷紧的弦，硬生生把纸张的纹路拉清楚。她抽出一封，封口是干了的泪痕。她没马上拆，指尖在封口上画了个小圈，像在确认这曾经是真实的东西。

屋外的风又起，窗框发出一声低低的哼。老赵蹲下，双眼盯着那封信，像盯着一只会动的东西。他突然笑起来，笑声干涩：“你还信这些？来了这城，信里都写了别的。”他的笑不带温度，只是把往事翻成一页页无关紧要的旧报纸。

周林的手收紧，那一瞬，指节发白。她终于撕开信封，纸张摊在掌心，文字歪歪扭扭地跳出来。读到一句时，她的呼吸卡了一下，像被人扯掉了一节音符：‘别来找我。’这四个字干净利落，没有解释。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几个字后退了一步。

老赵的脸瞬间变了。他不像平日里那样粗糙，现在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，颜色暗了，纹理明显：“谁写的？”他的声音像把锚拉起，带着压抑的重量。周林没有立刻回答，指尖在信纸上按住那句字，像按住一个会动的伤口。

窗外柳絮飞进来，柔软地落在桌上，落在信纸边缘。周林抬头，看着老赵，眼里有光又不厚重：“她写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像把刀放在桌上：“她说，这城里有人在等着，把人拆开看一看，就能知道别人心里都藏着什么。”

老赵的手在麻袋边一颤，像抓不到边的绳索。他黯然笑出声，笑里有骇然也有无奈：“那是你，她才会写。”话还没落，屋外传来孩子的喊声——小巷那头，带着破音的哭声。周林听见，身体一僵，信纸被她一把握起，纸边的泪痕碎成了细渣。

她把信塞回信封，用力到封口发出脆响。声音很小，却像扇了一下关着的门。她站起来，脚步稳得出奇。窗外又一阵风，把柳条打成一片暗潮。周林把信放在口袋里，手掌贴着布，像触摸着热度，声音收得更低：“我要去见她。”

老赵站在门口，灯光在他脸上拉长了影子。他的眼神里有东西突然消失了，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一条缝。他没有阻拦，只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像落石滑过：“别让她等太久。”门在他背后关上，关得不响，但那声沉重得像窗外冻住的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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