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有黏意，像旧布蘸了汗水又晾不干。暖棚顶的塑料膜起了褶，白色的灯带在上面抽搐，发出微弱的嗡声。地面上斑驳的水迹映着灯，像被磨平的指纹。苏荭用掌心抹了一下隔着塑料的雾气，手背上的老茧皱成地图。

她站在第三号圈栏前，栏里的人低着头，手腕被绳环住，绳子在圆木上摩出细粉。男人的肩膀宽，但骨节像被章节剥皮后的树枝。呼吸浅，像防止耗尽最后一口力气。苏荭不去看他脸，她反复看那根绳子，像在确认什么还在。

门口的脚步是硬的，鞋跟敲出节拍。孟阿三来到时，一下就把门砰上，背后带进一股雨后的尘土味。他的声音粗，像锯木头：“清点。别耍花样。今天要走三头。”

苏荭伸手，动作平稳，她把名单往他面前一推。纸边被翻来翻去，油渍在名字上溶开。孟阿三瞄了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不笑也不愠：“一号，二号，三号。003还在那儿。”他的手指粗短，敲在数字上，像在敲罪状。

栏内的男人抬了下头，鼻梁上一条旧疤。没有认出她的眼神。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，像缺了润滑油的轴承：“你是谁？”

苏荭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伸进栏里，指尖触到冷汗和粗糙的绳结。她把绳子的末端绕了绕，像在数什么。她知道每一圈都会多出一秒，又少一寸。

小白从角落里走出来，脚步轻得像没碰到地。她的外衣破了个口子，里头缝着一小撮干枯的稻草。声音像软布：“荭姐，会疼吗？”

苏荭看了她一眼，眼里没有语言。她弯腰，把手掌轻放在小白的头顶，指节压进那团乱发，按住不让它抖。她的声音像割纸：“不会，数十到一百，闭上眼。快点。”

小白点了点头，眼睛一眨不眨。她的指甲缝里有黑色。她学着苏荭的节奏，低声数着：一、二、三。那个数字落下像石头入水。有人听见了，轻哼一声，像确认存在。

孟阿三在名单上划掉了一行，又划掉了一行，手里的笔停在第三号上。他笑了，笑得像要把话吞下去：“你们圈里东西挺好，羽毛亮。可人怕不够。来来去去，规则就是规则。”

苏荭把眼神放到他的笑上。她的手松了松，捏出了一个小纸条，纸条上有个名字。那名字下面有一条细小的折痕，是她过去几日里不断折的。

孟阿三伸手要拿，手指碰到纸。停了一下，他的脸色变了。纸条的另一边，是一串细密的字：妈妈，别怕。我会记着你把我放进过的口袋。那不是话，是一件物件，折痕里藏着母亲的指印。

他把纸往回一推，声音突然变得短促：“你留着吧。习惯性的东西，免得你晚上梦到。”这句话像一把刀，但刀柄反过来朝他自己。

灯带又闪了一下，暖棚里的空气变得更稠。苏荭抓了抓绳结，像在确认结确实在那里，但她的动作更像在确认自己还在。她转身的时候，栏里的男人发出一声细小的哽咽，像被压住的风。

她走到储物架前，手指掠过一排玻璃瓶。瓶里摆着小东西——牙齿、纽扣、剪下的头发。每只瓶子上贴着标签，字迹歪歪斜斜。有一个瓶子，里面是一颗乳牙，标签上写着“二零二三·小白·第一次”。苏荭的指尖停在瓶盖上，温度从玻璃传来，像从记忆往外推。

孟阿三的脚步又近了。他的影子在瓶子之间拉长，像要把一切抽干。他的声音低了：“走吧，挑三挑。别磨蹭。”

苏荭伸手，拧开了那个装牙的瓶子。里面的牙齿在灯下显得黄得像熟了的豆子。她把牙齿放在手心。它比她想象的轻，表面有细小的裂痕，像一张地图上最难走的路。

声音在她耳边隆起来又停下。她把牙齿放回去，指尖带了点潮。她转过身，看向孟阿三，目光里有寒冰也有火苗。这不是要他选择，也不是请求。她只说了一句，很平，很平：“今天，你带走我的号。”

孟阿三的笑裂开了，像老木头的节子：“你在开玩笑吧？荭，你知道规矩。”

她伸手把名单拽回，笔在她指间沉重。她没有犹豫，把自己的名字写下去。笔划下的那一刻，声音像落石。小白在一旁吸了一口气，居然没有哭声，只有胸口一阵颤动。

门外的雨声突然大起来，像一张手掌拍在铁板上。孟阿三的手停了。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声音里的空洞。灯带一节一节熄掉，暖棚里只剩下窗外瓢泼的世界，和她写下去的那行字，慢慢干成了不可撤销的墨。

最后，苏荭把那张有她名字的纸条递给孟阿三，手指没有颤。她的口气平静得让人更害怕：“带着。带走。别回来晚了。”

孟阿三接过纸，眼里有一瞬没有笑意。他的手指在纸上停留了一下，像在读一封预告函。然后他把纸卷起，塞进了外套里。门开了，雨湿了鞋底，脚步带走了声音。

小白蹲下，伸手去摸那只还在栏里的手。她的指尖抚过诗一般的皮肤，像想把什么抚平。苏荭看着她，眼神里有光，也有刀。她说：“记名字。每次吃饭前念一次名字。这样他们会记得他们吃的是什么。”

小白抬头，眼里有东西亮得不自然：“那如果他们忘了呢？”

苏荭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，把栏门一点点关上。每一节铁条都合上有声响，像木头被钉进棺材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又像听见别人的心跳。灯在背后亮了又灭，最后只剩一道影子，拖得长长的，落在湿漉的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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