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泳馆像一只半醒着的嘴,灯光在水面上分裂成冷冷的光条,像碎布。氯的味道沿着更衣室门缝窜出来,粘在喉头。她坐在池边,脚尖在水面划出一圈又一圈,手指不停绞着那副旧泳镜的橡皮圈,指节泛白。
一个人影从更衣室出来,毛巾搭在脖子上,脚步不急不慢。男孩的声音有点粗,带着城市南边小镇的腔调:“又来了?”话里带笑,但笑里有衡秤的分量。
她抬头,眼睛像没睡醒似的干净。她回答很短:“每年同一天。”语气像把门锁好再扔下钥匙,不给别人拧动的余地。
他在池沿坐下,脚跟挂在水里,水面把他的影子拉细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毛巾的边缘,像节拍器。他看着她的手:“你总是把它拧那么紧。”
她松开手,水滴从指缝滑落。眼皮下有细小的颤动,她用了半秒来收回那份想要说出的东西。泳馆的滤水器发出熟悉的嗡嗡声,像钟表在数不清的时间。她换了个话题:“你什么时候起班?”
他耸肩,声音里有不耐烦也有惯常的戏谑:“轮着来,夜班。空的时候就擦地,抹镜子。”手下动作干净利落,毛巾的线头被他卷得笔直。“其实我常看你练。”
这一句像小石子扔进平静处,水面溅起细密的圈。她没看他,只盯着自己在水里的影子,嘴里出声像在和自己说话:“我不是在练。”短句。没有解释。
他把手伸进名为抽屉的塑料储物柜里,摸索了一阵,手心托出一个泛黄的东西,小而湿,上面还有旧胶带的痕迹。丢在她脚边的是个小塑料恐龙,颜色早褪,眼睛处有一道被擦出来的亮光。
她愣住,指关节再一次变白。手像违背身体一样伸过去,指尖刷到恐龙的尾巴,冰冷。记忆像被冬风抽动的窗帘,那一天的水没办法像别的水那样简单流去。她的声音低,却又清楚:“它——”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把下巴搭在膝盖上,视线落在水面。隔了好久,他才说:“我当时在那看台下看见的。你弟弟握着它一直没放。”他的口气不矫情,像在讲一件谁都知道的普通事。
那句话像一把针,扎进她的胸口位置。她想到的是夏日的喧闹,救生哨子急促,水里抽搐的手臂,那小小的塑料恐龙在蓝色里旋转,像一件无能为力的护身符。
她的手猛地把恐龙捏起,指尖带出一道疼。声音变成了单词被撕下的纸:“为什么你会有它?”
他抬头,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温柔:“你走后的第二天,我把它从岸边捡起来。想把它扔了。又放进了我的柜。怕你再也不来找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嘴角没有起笑,像陈述天气。
池馆里突然静了。水声变得更大,像敌人靠近。她记得当时她答应过什么,记得当时她没能救到他哥哥的手,记得她把自己埋进学业和逃避里,记得每个夜晚她都想把自己交给水,让它把记忆一丝一丝冲走。现在有人把那件没冲走的东西递回给她。
她的视线停在恐龙的塑料眼上,像看到了别人用手写的字——那是她弟弟的字,曾被刻在指甲边上的划痕,模糊又确凿。胸口的痛以肉眼可见的方式跳动。她把恐龙紧紧抓在掌心,像抓住了一个阀门,外面所有的空气都要从那处溢出。
他收回视线,语气平静,却像放下一枚炸弹:“我每天擦池边时都会翻一下那柜,看你是不是会来取。”
她突然笑了,笑声短促,没藏住哭意:“你知道吗,我以为它丢了。以为连那个夏天一起被冲走了。”
他说话更轻:“有些东西不是被冲走了,是被放错了地方。”他站起来,把毛巾甩在肩上,往更衣室走去,停在门口回头:“明天,上午九点。你来,我把柜门留着。”
门合上的一瞬,灯光把他的背影切成两半。她手里的恐龙微微颤抖,像有了重量。她把它贴在胸口,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天天翻白的救生哨声,和一个小男孩喊她名字的回声——那声音远到她从未敢触碰,却又近得让人无法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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