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人在旧屋檐上不停地用指甲敲。楼道里的灯泡有节奏地眨眼，光一次暗一次，影子就在墙上慢慢褪色。林野撑着湿漉漉的伞，手里提着两袋菜，脚下的台阶里还留着昨晚泥巴的指纹。

第一步上去，他就听见琴声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把谁的呼吸当成了节拍。声音从二楼尽头的门缝里溢出来，隔着木门，温软又不稳定。林野放慢脚步，习惯性地把耳朵向那道缝隙靠了靠，空气里带着被雨浸过的纸张味。

门开了。她站在门后三分之一的光里，像一片没落在墙角的花瓣。白色的衬衫湿了一个斑点，头发侧着，水滴在肩膀上慢慢汇成一条暗线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，只有精练的疲劳。

“抱歉，打扰了。”林野有点笨拙地挤出一笑，手里的菜袋在光与影里投出沉重的矩形。

她看了看他，声音低，像是把话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，“没事，雨大。”

巷口的王大婶听见动静就从楼梯口探了头，嗓门里带着巷子里的尘土味，“哎哟，谁家的小姑娘还弹钢琴呢？半夜了不睡觉。”她说话像是把牙齿咬在话里，粗糙却直抵人心。

颜清回以一笑，笑里没有动摇，“我练到习惯睡不着。”她垂下眼，指尖轻碰门框，动作像在数数本该数到但忘了的东西。

王大婶又踢了踢门前的楼梯，“你们呢，年轻人家老是寂寞，别被寂寞养成习惯。下雨夜路滑，注意脚。”她的腔调里带着市井的怜悯，林野点头，想抗议什么又觉得没必要。

颜清突然弯腰，手伸到门口下一撮台阶，摸出一只小小的橡胶鞋，鞋子上面还粘着泥。她没有抬头，把鞋放在他手里。

“这不是你的。”林野的话是脱口而出的，骄矜又笨拙。手心顿时凉了。那只鞋小得像孩子掉了影子，湿漉漉地顺着指缝把冷意传到心里。

她把袖子掀起一点，露出手腕上一圈泛黄的医用腕带，字迹被水和时间冲得斑驳。她的指甲边带着未擦干的泥，指尖在腕带的边缘绕了两下，像是在数年轮。

“他晚上不回家。”她说得很慢，像递出一张沉重的账单。声音没有颤，却让空气里的湿度在瞬间变得可触。林野的手在那只小鞋上微微用力，指关节发白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他问，尽量维持着不被拉扯的平静。

“三年了。”她抬头，这一次目光完全和他对上。她的眼里有一条细长的光，是楼道那盏灯泡抛来的刀锋。林野突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用手指按住，动弹不得。

王大婶在一旁咳了声，“别听她，年头久了人会把时间当布，要不把孩子的东西收好？”她的话像扫帚，想把尘土一并扫走。

颜清没有急着答，也没有把鞋塞回去。她轻轻把那只鞋放在门槛上，像放一枚带着毒的种子，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的水痕——不是因为雨。

“他摔在二楼拐角。”她说得平静，像在记录一个常识，“头磕在那块青砖上，头上有血。那时候我没听到，整栋楼都安静得像被封了章。到了医院，他的手还握着一张纸条，字是歪的——‘别回头。’”她停了一下，吐出的空气里有断裂的细碎，“我看见那三个字，像别人写给我的命令。”

林野的呼吸小而浅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他的手猛地合上，把鞋紧握成拳，指甲把肉压出细丝红。

王大婶的声音忽然软了，“天哪，那可怜的小……”她覆上自己的嘴，不愿让言语变成更粗的刀。

楼道里安静下来，除了雨。钢琴停了，像是被一根弦抽走了力量。颜清站在门口，肩膀微耸，像是连着一个不肯闭合的缝隙。

她伸出手，递给林野一张折得很仔细的照片。照片的背面插着一枚影印的医嘱，字迹拥挤又干燥。林野认出照片上的孩子，眼睛被那张不合时的笑容刺了一下，像被谁轻轻扯了一下胸口的袜口。

“他叫顾寒。”颜清说道，声音像是最后留给夜的礼物，“那天他定了我说他会来接午夜福利视频回家。可是门开了三次，没人下来。”

林野的脑子里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：顾寒，这名字像从自己某个还没合上的旧抽屉里滑出来。手里的照片开始发热，像刚从火炉里拿出来。

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半开半合。楼道的一端，二楼的灯忽然亮了一下，像有人走过。从那扇门后面飘来一阵孩子的喘息声，很短，很近，却又像被墙吸住，硬生生地停在半途。

颜清的手指不知怎么的颤动了一下，照片被风吹得有了边角。她把照片塞进林野的手心，声音不大，“如果你见过他，别告诉我。”

话落。楼梯尽头的门关上了，留下一道冷冷的缝。林野握着照片，指节发白，雨水像顽皮的孩子，继续在屋檐上敲。照片里孩子的笑脸依旧明亮，像个无法抚平的光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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