梳妆镜前的灯泡嗡嗡响，灯光像蚊子，贴着皮肤移动。林夕抬了抬手，指尖碰到镜框的冷漆，指关节里有旧疤的刺痛——那是以前为一场飞檐走壁的戏摔下来的痕迹，现在光滑得像没发生过一样。他眯眼看自己，双唇无声地动了两下，像是想把某个名字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
门被推开，代理人赵锋进来，脚步像工地上的铁锤，声音把镜子里的寂静敲碎：“准备好没？十分钟后在片场见客户，别再拖沓。台词背好了没有？”他的话很短，像扣子，啪嗒啪嗒。

林夕朝他笑了笑，笑得不大，笑得像把破布拧干：“背过了。你放心。”声音里有余温，但眼底有夜晚余光的疲惫。赵锋瞥了他一眼，像审查单据，手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，敲出节拍来，又补充一句：“别给我出洋相，别让我收拾烂摊子。”

外头走廊的广播里，正循环着一段宣传曲，旋律和脚步一同叠在门缝里。林夕掀起化妆台的一角，黑色胶带粘在层层旧海报上，海报上的“飞天侠”两个字被汗水侵蚀得泛白。手指摸到一处纸面，下面藏着一张呼吸不均的小便笺——那是上一世他在深夜里写的：“不要回去。不要相信表演。”字迹歪斜，像受了惊的鸟。

赵锋伸手去拿文件，碰到那张便笺，眉头僵了一瞬，手背猛地收回，像被烫到。房间里安静到能听见他吞咽的干声。林夕没有解释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那笑有点自嘲：“可能是粉丝的留言吧。”他的眼神游离到镜中，停在了自己颈侧那道淡淡的新旧交错的疤痕线上，像盯着一个来不得解释的证据。

这时门外有脚步拖回，声音里带着礼貌但又压着温度。导演高逸进来，举着一个厚厚的callsheet，眼神像刀。他把纸摊在化妆台上，指尖点到了名单的最顶端。林夕看过去——名单上本该是他的名字，字迹端正；但有人用红笔在名字上划了一道粗线，随即盖了一个印章：替换。高逸看他，眯着眼：“公司那边要求换主角，调整形象。你留着，保护资源。”

空气像被针戳过，抽了一口就碎了。林夕的手指按在纸上，指节白了。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，只有灯泡在耳边颤抖。赵锋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想笑又像要哭。林夕轻轻把那张被划掉的名字撕下来，不声不响，撕的边缘像纸上的伤口，渗出细小的白屑。撕下的那一瞬，他的胸口空出一个洞，像是记忆里被割走的一段台词。

门被推得更开，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着光洁西装的新人，笑容被打磨得亮堂，他叫齐安，声音像抛光过的硬币：“听说位置空出来了？我喜欢飞天侠的设定。”他的话轻，飘在空气里，不粘任何人。林夕把撕下的名字放在掌心，指间的热意没在纸上留下痕迹，只有那道旧疤显得更白。齐安的笑停留了两秒，然后收回，眼里有一层淡淡的算计。

灯光忽明忽暗，墙上那张“飞天侠”的海报角落挂起一抹灰。林夕站起身，身体一点点直起来，像是把自己从椅子里拔出来。他把撕碎的名字合拢，像在做一个没用的手势，然后平静得出奇，声音低而清晰：“好。”他说这一个字，像把所有可能性关上。门外的走廊里，广播停了，残留的旋律像是被切断的呼吸。

他把那张便笺重新塞回抽屉，手指最后一寸停在抽屉的缝隙，像在摸一根见不得光的刺。抽屉合上的声音，钝而决定。林夕从镜前走到门口，镜里只剩下空荡的椅背和一圈灯光，像是舞台上燃尽的烟。门开时，空气里带着另一种味道——不是失败，而是必须付出的代价。他的肩膀略微下沉，像背着一样东西走出去，脚步不急，但声音很重，留在房间里的，只有那张被划掉的名字，一片静默，像一把刀放在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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