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并不响亮的碰撞,像是把过去的声音都压进了墙缝里。走廊里只剩下自己的脚步,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短促而干净。段嘉许先把外套挂在门背后的钩子上,手指抚过领口,动作像在检查别人的脉搏;屋子里有洗衣粉的清冷味,和一些说不清的陈旧烟草气。
浴室的灯是旧式的,黄而不刺眼。镜子边缘起了雾,倒映出他颧骨上的淡影。他伸手去开水龙头,金属有点凉,水顺着管子滴下一两滴,敲在白瓷上发出细碎的回声。毛巾搭在洗手台边缘,折得规整,边角有一处磨薄的地方,他的指尖停在那儿,像在判定时间的年轮。
门外传来粗糙的声音,王阿姨进来时脚步像是在衡量每一步的重量。她的口音厚重,句子里常常掉尾巴:“段哥,你终于回来了哈?屋里冷,别站那儿发呆,来喝碗热的。”她把围裙一甩,手上还有刷子泡过后的水珠,语速快,像把话都甩在空气里先。
段嘉许回过头,薄薄的笑被他压到声音底下。他说话慢,短句少,像斟词酌句后的出拳:“不用。来拿几样东西。”说完他又低头看向那块毛巾,手背轻轻过它,动作像对待一件老朋友的戒律。眉眼间没有波澜,但那一瞬间,下巴肌肉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把毛巾从洗手台边抽出,折线像折叠了很多年的地图。里边包着一张发黄的照片和一小团被烟熏黑了的纸片。照片上的母亲笑得干净,肩头有一只手,手背布满老茧,指节粗糙,和她的笑形成奇怪的亲密。照片背后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——李承,1987.12.4。那一行字像刀刻在他胸口。
王阿姨站在门口,脸上的结疤皱起:“早就想把那些东西烧了。她总留着,你也知道。没想到你会来翻。”她的话里没有修饰,后一秒又像有人扯住了线,声音哽咽:“她走得时候,把这东西都藏这里,说等你回来。”她的咽声粗糙,像没经过打磨的木头。
他把照片平放在洗手台上,照片的光泽在黄灯下显得滑腻。他的手指沿着那只手的轮廓划过,像在确认触感没有错——那不是父亲的手。他抬头看向王阿姨,语气里终于有了裂缝:“她说等我回来?”一句话,短得像一根针。
王阿姨点了点头,目光往窗外挪,像是在躲避他。她吐出几个字,粗鲁而直接:“她说等你。还写了字——别让你知道真相。她怕你受伤。”话一出,房间里安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。段嘉许闭了眼,窗外稀薄的月光斜进来,照在洗手台上那两滴未干的水渍上——像人泪在瓷上。
他把那小团纸片掀开,里面是一条小小的布条,边缘被针迹缝得急促,一行字用蓝色墨水写得不稳:别让嘉许知道。段嘉许低声念出名字,声音几乎听不见,像是从很远的井底翻上来的回响。他把照片和布条一起塞进外套的内袋,手指贴着那三个字——李承,像是在试探一把冰冷的钥匙是否能开一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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