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雨像被筛过，细碎地落在青砖上，发出一阵一阵的、相近却不相同的声响。秦漪站在门槛，鞋尖还踩着外头湿气，手里攥着一只封了尘的铁盒。屋里亮着一盏老式台灯，灯光偏黄，像是专门为旧物才配的色。

老周把手里晃着的茶杯搁到桌上，杯沿敲出清脆的一声，她看了看秦漪，又看了看那只铁盒，眼神里有种很习惯的算账味道。“下雨还回来干啥？卖房子来回一趟，还嫌麻烦少？”声音不高，像是按了板眼儿。

秦漪把盒子放下，指尖在铁皮上转了几圈，停在生锈的扣子上。她说话慢，像是在挑字，像是在把自个的呼吸都计较进话里：“我不是回来卖房。我来看看。结束一些——事情。”

屋里像一口倒好的汤锅，热得有点沉，窗外的雨声成了伴音。老周垫了把椅子坐下，裸露的手背有斑点，手指敲着腿：“事情也好，结束也罢。说句心里话，走就别回头。回头除了麻烦还是麻烦。”

秦漪没有回答，她用指甲顺着盒盖边缘挑开一条缝，铁皮发出细碎的响。声音像被放大了。屋里的钟表似乎也在凑热闹，秒针跳得更干脆。

铁盒里是一叠照片，一枚小小的银钥匙，一件褪了色的婴儿背心。她抽出第一张照片，照片里一个孩子趴在谁的手臂上睡着，黑发短硬，睡相像镇静了所有事。孩子的手抓着一根粗糙的指头——那指头有老茧，和河边打鱼的人一样。

江波站在门口，雨点打在他肩膀上，他还没来得及抖干外套。他的声音像砂纸，粗糙可直达心底：“你们屋里还留着这些东西？”他走进几步，指甲上的泥还在。眼睛在照片上停了好一会儿，没有笑也没有恼，像把一块石头扔进心湖，水面起了圈却并不破。

老周翻着手里的针线活，冷冷地说：“海里漂过来的都留着。你们这当中谁清谁浑可得看清。”

江波挑挑眉，声音变短：“清浑谁说得准？你走的那天，门都没关紧。”他的言语不带回旋，像扔过去一根绳，等着别人接或不接。

秦漪把照片放到灯下，指尖沿着照片的边缘划过，像在读一个旧名字。照片背后，是她写的一行字：小满，别告诉他。墨迹有点晕。

这句话在屋里落出一个空洞。老周的手停了，“别——”她嘴里重复，像是在复述一个禁忌。江波的呼吸停顿了，像被绳子勒住。秦漪忽然抬头，眼里像是被灌了盐水，那里面有干了的线索，也有葬礼的证据。

“小满是你名字吗？”江波声音放低，但每个字都有锋利的边。

秦漪闭了闭眼，睫毛上粘着一点灯光。她把那件婴儿背心摊开，袖口处有一处淡淡的血渍，像是时间留给旧伤的指纹。她说：“不是我给的名字。”话很轻，像是在数穗麦穗，却像摔在木板上的硬币，清亮刺耳。

雨像是知道了屋里的风暴，停了。三个人的呼吸在停止的雨声里变得响亮。江波的唇动了两次，最后化成一句：“他知道吗？”

秦漪的手滑过那块布，指头碰到一个小小的纸圈——医院手环，塑料发脆，圈上清楚地印着一个名字：周清。那名字和江波的姓重合，但行间的日期却比他离开的时间晚了三年。

屋里忽然安静得像一只被关上的匣子。老周的针掉到地上，滚出两声，停住。江波站得更直了，指节发白，像要把纸圈拧碎。

秦漪把那张写着“别告诉他”的照片叠好，放回盒里，手很稳。她的声音像裁纸刀，干脆而冷静：“我当时想的是给孩子一个名字，不是给秘密一个墓地。你走了，我就把他留在了不来回被揭的地方。”

江波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像风把门推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应，转身看向窗外那条被雨洗得更光的河。河面平静，像装了镜子的盘，反射着屋外灰沉的天。他的嘴唇动了，发出很轻的一句：“小满——”声音像是试探，也像是在称呼一个石头的名字。

秦漪站起，铁盒合上时发的那一下响，像是断弦。她把盒子放回抽屉，抽屉不是推满，却推得很稳。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。她没有回头。

老周起身关了门，手掌按在门把上，指缝里靠着雨水的凉。屋里只剩下那盏黄灯和一桌未干的茶。窗外，河的边缘有东西被水带走，漂得很慢很慢，像一页纸被河翻过。江波伸手，想去捞，却只接住了冷空气。

秦漪的脚步声走过木地板，最后停在门口。她打开门，外头湿气裹着她，她没合上，站在雨里半晌，雨珠在她耳边章成了一个声音：继续或停下，都要付账。她把手放在门框上，指尖留下一圈水痕。然后她把门关得轻，像压住一枚不该再响的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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