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着,敲在教室的窗台上成小小的节拍。灯光不亮,只有桌上的台灯把试卷和笔尖投成一片黄。顾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动作缓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他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放在桌角,咖啡上浮着一圈细小的凉雾。
门被推开,江予像被雨追着跑进来,发梢湿了,衣袖贴着手臂。他甩了两下头,脸上还带着城市冷雨的泥点。短促的呼吸把胸口压成一道细纹。顾清抬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又回到桌上的试卷。
“来晚了。”顾清的声音是低的,像放慢了的钟声,不急却有重量。
“下雨。”江予的回答像扔过来的东西,硬硬的,“路上堵。”他把书包放得粗鲁,笔箱翻出,动作里带着不耐烦。
顾清没有接茬。他从抽屉里抽出那份模拟卷,分数用红笔圈了一个不善意的数字——32。纸边被反复折过,和指节处的老茧一样,显得倦而粗糙。江予的手指在试卷边缘停了两秒,像是在数着裂缝。
“午夜福利视频先看选择题。”顾清把语气压得更低,像是怕声音太响会把什么吵醒。他指着第七题,缓缓说明步骤,动作精确。每一个音节都是拧紧的绳索,拴在用心教导的边缘上。
江予盯着笔尖转,牙齿轻轻咬着下唇,半天才说话:“你总是把题分成两半讲,然后再把人留在那中间。”语气短,边缘带着刺。
顾清收眼,脸没有表情的裂缝,但手指扣笔的力度放轻了一点。“那是因为分开看,才知道哪里能接上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平的,但比起刚才,多了一点温度。
江予哼了一声,像是应付,像是在掩饰。他翻开书包,手指摸到什么,抽出来的不是课本,而是一张纸,纸上有铅笔密密的字。他没有直视顾清,字却在灯下清晰无力——上学期班主任的留言:‘他基础薄弱,态度拖沓,建议转班。’
空气突然稠起来。顾清的手停在试卷上,指尖轻抚那句字,像抚摸一块泛旧的伤口。他把纸叠好,不声不响地放回江予手里,声音却更软:“你听过这话,很多次了吧。”
江予的笑噎在喉。笑声短,像弹回的石子:“听过。你们都这么说,老师们说的话像是审判书。”他抬头,眼神忽然干净得像被剜开似的,“你会不会也这么看我?像看一张注定要撕掉的纸。”
那一刻,窗外的雨像被大力摇晃,声浪冲进来。顾清没有立刻回答,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,节奏慢而有内里。“我看的是题,不是人。”他说,句子短,像是试图用专业挡住什么。然后他抬眼,视线里有温度,却不软化,“可人,总是会把题做错,或者丢页。”
江予的肩膀猛地一缩,笑出带刺的苦涩:“丢页?”他低头,把手指压在那句批语上,像是要把它钉住,“你知道吗?有些话像刀,割过后还想念伤口的纹路。”
顾清伸手,动作慢得像在算时间。他没有问受了什么伤,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江予的手背上,掌心温暖而稳。灯光把两只手的影子拉长,重叠成一个小小的黑色。
“我不许你把自己写成别人的结论。”他的话低,不含责备,像一块突然出现的砥石,“有人说你是极限,那只是他们的恐惧。极限是可以推倒的。”
江予的手指颤了一下,像触到远处的电流。他眨了眨眼,眶底有湿,但声音还是硬:“你说得轻松,你是老师。你有资格叫人继续。”
顾清的喉结微动,抬起眼帘的那一瞬,灯光映出一条细细的笑纹。他没有说自己也曾被说不能,曾被逼过,也曾想放弃。他只是把一张新的练习纸推到他面前,笔递到他指尖,“从现在开始,一题一题做。别听那些让你停下的话,听我讲解。”
江予低头看着新卷,唇角终于有了改换口气的动作,笑里带刺也带点倔。“那你等着看我把极限踢飞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笑,但眼底又收回一部分,像是把笑用力封存。
就在这时,顾清的手机震了一下,桌面上亮起一个陌生的通知:校务群消息,标题四个字——“家长投诉”。江予抬头,目光从试卷扫过来,停在屏幕上。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,所有的温度都往下流。
雨声继续,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扯长又扯长。顾清指尖不自觉收紧,却没有马上看手机。江予的手还放在那张新卷上,像是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绳。
顾清深吸一口气,声音平静得像是判决前的钟响:“午夜福利视频得谈一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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