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很干脆,山崖上的水滴从瓦缝滑下,敲在铁皮棚顶,像一只只急促的手指。棚里只点了两盏油灯,黄光在青铜大锅上颤抖,锅边结了薄薄一圈黑色的结晶,像是旧日的伤口。建风的手指缠着破布,布上还有夜里磨药时剥开的薄皮,他把一撮粉末撒进锅心,粉末触到热气就发出轻微的嘶响。
他靠得很近,鼻腔里全是药草的涩味和金属的湿腥。眼底一片专注,像是在听锅底的心跳。手指有节奏地翻动着研钵里的朱砂、雪莲、石蛤的碎片,他用拇指按着每一粒,仿佛要把它们的过去跟着按碎。有人在门外咳了一声,声音干燥。
“别急。”建风把手抽回来,声音小而平。门缝下卷起一股凉风,窗纸在风里轻颤。门外的那个人咳得更深,带着山里的尘土味,粗短的句子像是敲门的锤:“建风,天亮了,该去换药材了。”
他没有应声,只是从角落里取出一个锈蚀的铁匣。匣子很沉,盖子贴合处长满了细小的裂纹。建风把匣子搭在膝上,指尖轻轻刮去盖缝里积的黑泥,动作慢而细,像是在剥一层皮。手指触到的金属凉得刺骨,炉火的热气跟这凉意交错,像两只手在他脊背上拉扯。
铁匣里包着一块旧布,布上压着几根干硬的头发,发间混着灰,还有一把小小的骨梳。骨梳上的齿磨得光滑,像是被无数个指尖反复抚过。建风把梳子抚在掌心,指腹下是熟悉又生疏的温度——不是热,也不是冷,而是曾经被人的手掌握住的证据。
在骨梳下面,有一张纸,纸边角已被火烧过,字是斜着的,像是在喊又像是在自语。建风的喉头动了动,很久没有这么干的声音从他胸里出来。他伸手,指尖颤了两下,把纸捻起。字是她写的:不要成仙,若成仙就不要回头。纸末还有一行小字,笔迹歪歪扭扭——爸爸,别把阿三带走。
这一句像尖刀。声响消失了,只剩下油灯的喘息。建风的手指握紧纸边,血色从掌心里慢慢浮出。记忆像锅里翻腾的热水,溅起一圈圈往日的碎片:半夜里哭闹的小脚丫,炉边放着的未凉饭菜,门外那人来去无常的笑。他把纸摔回匣里,匣盖合上的瞬间,指甲缝里带出一丝暗红。
门外的脚步停在门前,像打算挖开沉睡的土。那人再次开口,语气里揉了点怨气也有点笑意:“开门,老实点,别藏好东西。若是宝贝,换了他的命也值。”声音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习惯的算计。
建风把骨梳重新包好,手上的动作快了一点,但不慌。他抬头看着灯影里自己的脸:眼眶下陷,嘴角的线条一边死板一边绷着。屋外风又起,门扉在风里轻响。他把匣子塞进衣襟,按到心口,像压着什么会突然跳出来的东西。门被推开,门槛上有个泥脚印,边沿带着干裂的血迹。来人跨进来的时候,嘴角挂着一个笑,笑里有光,也有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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