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很突然，像被人从天空抽走了一块布。地面还冒着蒸气，枯叶的边缘发着银光。大树立在村口，树干粗得像一堵墙，树皮龟裂，里面有湿润的褐色；空气里粘着松脂的味道，带着凉意。

明禾蹲在根丛边，指尖碰到一条新开的裂缝。裂缝里有细小的刻痕，一刀一刀，像是孩子用石片划的年轮。手背上还剩雨珠，他没有抹去，只是用指节慢慢沿着刻痕摸上去，动作轻得像怕惊跑了什么。

“这树又动过。”阿牛在后面喘着气，声音粗糙像磨过的锯条，带着泥土味的口音。他脱下帽子把帽檐里的水甩到地上，“别靠太近，老人说树醒了就烦心事多。”

明禾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眼睛在刻痕里停了半拍，那里最后一刀很新，边缘还泛着嫩黄色的木屑，像新剥的果皮。他伸手把那些木屑拨开，露出一个小小的白色东西，半嵌在木纤维里——一颗乳牙，光滑，下面粘着干涸的棕色。

阿牛咒了声，掀了掀脚边的泥，“谁丢的牙？孩子肯定吓哭了。要不去找找，别让小的睡地下。”他说话快，像要把话从嗓子里挤出来，语气里带着不耐。

明禾握着那颗牙，指尖感觉到一股冰凉又细小的脉动。不是血。不是体温。像是木头里传来的节拍，缓慢却有规律。明禾的胸口也跟着有一条回应，像远处鼓点在回旋。他的呼吸变得有点短，像在跨一个人力能承受的河。

远处的婆子慢慢走来，步子像在心里捻线。她拐杖敲地，声音清脆。“牙，孩子的牙，就别拿着玩儿，带不吉利。”她说话温吞，句子每个尾音都带着斜度，像旧屋檐上的滴水。她站定，看了看明禾手里的白物，目光里有一层看不见的厚重。

明禾抬头，雨珠顺着眉毛滴下来，落在眉间的皱褶里。屋檐上泥土的味道滚进鼻子，那气味让记忆露出裂缝。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把牙交给树，记得那时候树皮里藏着一个小洞，一颗牙和一张纸条，纸条上写着名字，写得歪歪扭扭。那时候有人笑着说树能替孩子守秘密。

他把牙贴在耳边，听了几秒。没有血管的杂音，只有木头里的节律。婆子闭了闭眼，指尖抚过树干，像在摸一件旧绸，“树记得人的名字，记得呼吸。你们年少的，别以为一扇门关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像雨后的石子，沉到人心里。

阿牛不耐烦了，跺脚，土花溅到明禾的鞋口，“别讲这些，赶紧去找孩子，别让他在外头乱跑。再晚了就麻烦了——”他话没说完，眼角瞥见树下的空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，像金属的边沿。

明禾顺着阿牛的视线探去。空洞不是空的。抬头处，一条小小的绳结悬着，绳头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布靴，靴面被雨浸得灰暗，边沿有血痕结成的深红。布靴里还有骨灰般的土，和一缕发丝，细得像打开的针眼。明禾的手一抬，差点掉下那颗牙。

空气瞬间安静了，风也不爱动。阿牛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抓到虫的手。“那是……”他吞了吞，词卡在喉咙里，像被树皮粘住。婆子把手伸向布靴，指尖着地擦了擦血迹，动作温柔得像把旧信拂净灰尘，声音却变得更软，“他还没来得及说再见。”

明禾把牙重新按回到手心，闭上眼。靠着树干，他能感到木头里的呼吸：不强烈，不宽阔，但一圈一圈，像年轮在转。他的嘴唇挤出一句，“是谁？”声音薄得像纸。

树里没有回应。只是绳结微微颤抖，像有人在里面咳了一下。明禾听见自己的手掌出汗，听见阿牛的鼻息，听见远处屋顶上瓦片滑落的细碎声。他把牙放到布靴边，拇指压着牙的光亮，牙和指甲之间夹着一种生硬的决意。

婆子站直，眼睛忽然变得很亮，她说，“从大树开始的，没完没了。你若不去看，就让它空着。”她的语气没有说教，像是一把钥匙敲在锁上。阿牛的肩膀挪了一下，往村里去的路在雨后显得很深。

明禾站起身，手掌还贴着那颗牙，指尖能感觉到一点痒。天边一线光透过树叶，像刀口。他把牙放进自己衣襟里，贴在心口，像是为自己留了个票据。树的裂缝里，刻痕的最后一刀简直新得发亮；在光里，它像一张未合上的嘴。

他跨出一步，脚踩进泥里，泥的凉意顺着脚背爬进骨头。回头时，婆子的影子被树拉长，和根一起沉到地上。明禾听见身后有什么轻轻的声线，像有人在树里递过来一条名字，声音低得让人听不清，但每个字都扣在胸上：回来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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