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顺着廊檐落下，敲在木地板上像有人在低声数数。顾浅将手里的信折了又展开，指节贴着纸边，指甲里有黑色的墨渍。灯下绸缎的褶子被汗水压出一条条细线，仿佛她的耐心也被熨得越来越薄。

“老太太交代过，不许出房去。”她把信又塞回信笺盒，语气像缝衣针——细却硬。声音不高，却有一种让人往后退的锋利。

门口的门缝里挤进一个人影，老周的雨衣上沾着泥，肩膀宽得像门槛。雨水顺着他的胡茬落下，他摘下帽，咧开嘴，话里带着南边小镇的音儿。

“大小姐，晚了风大，我还以为你跑去赏月去呢。”他说着，动作匆忙，把什么东西从怀里抽出来，湿漉漉地放到桌上。东西小小的，褪了色。

顾浅抬眼，手僵在半空。那是一只童鞋，布面上缝着一圈红线，红线的尾端一小截打了个死结。她认识那个结法——当年她坐在窗台上，手忙着把同样的结扎在妹妹的围巾上，指尖还留着米色的粉末。

老周像怕说重了似的，吞吞吐吐：“前头的猫窝里有人把它丢了，说是拴在鸦巢下……我想着，大小姐，您家的东西丢了心疼，就送来。”

顾浅没有接话。雨声像刀片，房里只剩下纸页擦过指尖的声音。她伸手，摸到布面的角落，那儿有一小圈淡淡的唇印，像被亲过又被擦掉的痕迹。她的胸口忽重，一下。

门被推开，身影切进来，带着冷空气和灯油的味道。沈墨站在门槛，他的领口干净，目光像算账的秤砣，沉下去就不再浮起来。

“你在翻我的东西？”他的声音条理分明，像讲条规的官员。每个音节都有温度的缺席。

老周垂头：“不是，少爷，是给大小姐的。”声音里有躲闪，也有怕。沈墨的眼睛跨过老周，看向桌上的童鞋，眼底突然有了波纹。

“顾浅。”他说，唤名像点名。顾浅的手指在鞋边摸到那截红线，像摸到一根过往的刺。她回头看他，平静到底，却把所有事都装进一句话里：“给我，带到母亲的房里去。”

沈墨张了张嘴，像要说一句不合时宜的客套话，却换成了另外一句：“你这是要做什么？翻旧账，不是你的事。”他的声音里有控制，有不屑。

顾浅把鞋揣进怀里，动作轻得像不想惊醒什么。她的胸口在跳，但她让呼吸按着节拍走，像一台精密的表。她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冷，不带一点温度。

“不属于我的事，刚好更值得我去问。”她的声音还是沉，缝衣针的硬。桌上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两个不同的脸。沈墨的眉微动，像收到一块未预料的石子。

老周在一旁咽了一大口气，像压下了一头牛。他低声又说了一句，几乎是自责：“那鞋上还有一点味儿——您小时候常用的香。”

顾浅的手收紧，指关节微白。她把童鞋拿出，按在鼻梁上深闻——是熏香的树脂味，像一个被封存的房间突然打开。湿雨夹着冷风往里卷，门廊外的灯影被风吹得摇晃。

她放下童鞋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：“那孩子，叫什么？”像问一个陌生人的名字。

老周吞了口口水，语速急促：“先……先不晓得。只知道有人在月圆那晚，把一包东西丢在后院的鸦巢下，留了个布条，上头系着红线。”他的话断断续续，像怕触到雷区。

短暂的沉默后，沈墨淡淡地笑了，笑里有尖：“月圆夜丢东西，装神弄鬼，够见不得人。”他走近一步，脚步声在木地上落得格外清楚，“你别去碰，顾浅。太多事，知道了反而碍了你。”

顾浅抬头看他，眼神没有让步也没有退却。她把那只童鞋握得更紧，心脏像被谁按住了一秒，然后放开。她的唇边微微颤动，像刀片上滑过的冰。

“我会去碰。”她说得很平静，像宣布一个既定的行程。话音落下，窗外一阵更猛的风把廊檐的雨打成线，敲在窗玻璃上，声音清脆又无情。

沈墨僵了一下，随后眼中闪过迅速的惊讶。他的口气柔了半分，却更有力：“别把自己推进来。记得，顾浅，有些东西，知道了就要负责任。”

顾浅将童鞋放到桌上，手背压着那道红线的结绳，指尖摸到了一个熟悉却遥远的温度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把信摊平，指腹在纸上画过一笔，像在确认一条出口。

最后一刻，她看了老周一眼，眼神里有命令，也有怜惜：“你先回去吧。明儿把那人的名字找来。”

老周点头，雨还在打，门外的夜像一张湿漉的布。门合上的时候，房里只剩下微弱的灯光和那只小鞋，红线的结像一根短短的针，穿过了她的整个现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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