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锅里有米汤，沸腾处泛着小疙瘩，房间里弥着湿糊糊的油烟。小溪把围裙的结在后面，手背有细小的粉色瘢痕，洗碗布沿着指节滑动，发出重复、偏快的摩擦声。她的眼睛盯着水面，像是在数那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
门被踹开，木框震得贴在墙上响。阿志从外面进来，鞋底的泥星星点点踏在门垫上，他的声音靠近就能让厨房里的炉火低一分。短句，没余味：“饭好了么？别磨蹭。”

小溪手一抖，汤勺碰到锅沿，发出金属劈啪。她没有看他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好了。”声音薄。她把汤舀了两碗，动作整齐而机械，就像在重复每天不同的仪式。

阿志的目光扫过桌面，落在桌边那个布满字迹的小本子上。封面旧了，角被揉出褶子。他伸手一把抓起来，像拿起一块没用的碎纸，翻了几页，眉头收紧。纸上规规矩矩，每一行都有日期和一短句：今天：三下。今天：挨打：两下。今天：被骂。记录没有情感的修饰。

“这玩意儿干啥的？”他问，声音里带笑，像是在等一个有趣的答案。

小溪从背后拿一块抹布，握得紧，指节发白。她贴着肩膀的动作很小，像是怕惊动某样东西。“随手记的。”她说，字节拉长，像是挑着每个音节。她不去想他眼神里的温度。

阿志把本子扔回桌上，纸页翻出一角。他蜷着嘴，突然靠得更近，手掌的热气落在她手臂上。没有大喊，没有力道惊人的一击。他只是低声说：“真幼稚。”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的胸口，然后被拔出，留下一列干涩的疼。

小溪站得更直了，像一根被调直的铁丝。她的嘴角动了动，但没有笑。她伸手把本子合上，动作很慢，像要把某种积聚的东西压回去。隔壁房间传来孩子的呼吸声，床单被摸索的声音轻得像要碎掉。

王阿姨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，声音急促而带点儿哀求：“你们别在孩子面前折腾行不行？外头风那么大，别整天天吵着闹着。小溪，你吃点吧。”她的话像在帮忙把空气里的锋利捋平，但捋不掉的还有那本本子。

阿志板着脸，回了一句粗口，话断在半空，像被什么东西绊住。他的视线又回到本子上，停了一瞬，然后猛地抬手，手掌落下，打在了桌面。碗筷跳，汤水溅出几滴，落到那本子上，把最上面的几个字印成了淡淡的水印。

那是刺痛的瞬间，不是肉体的疼，是一种被公开揭示的羞辱。小溪的手在桌下一动，指尖压住本子，水印扩散，像某个秘密被泼冷水般清晰。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把指甲贴着纸面，听到手心的心跳。

孩子在床上翻了个身，朦胧里喊出一个名字：“妈妈？”声音稚嫩，有点儿长。小溪的肩膀一颤，像被人轻捏了一下，她的眼里闪过一个很快就被拭掉的念头。她站起来，动作突然变得果断，像是有人在她背后推了一把。

她走到孩子床边，声音低而平：“嗯，妈妈在。”她把被子拉高了些，手背擦过孩子额头的汗，动作像在抚平一张小纸。回到桌边，她把本子夹进围裙里，指节上有浅浅的血色，像是刚才紧握时留下的印记。阿志看着她，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奇怪的空白。

小溪拉起围裙的带子，结了个简单的结，像系好一扇门。她没有看阿志最后一眼，只在门把上停了一瞬，手背贴在冷金属上。门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。她低头说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有重量：“今天第九百一十五天。”
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关上了某个计时器。房间里只剩下碗筷和那本本子上的水印，慢慢扩大。小溪站在门后，她的背影像一条直线，影子伸出很长很长，直到角落里和她数下去的一天对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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