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天花板上吐着冷光,像未消的呼吸。清晨的灰尘在光柱里懒散地浮着,落到工作台上,落到被麻布裹着的躯干上。林鸣的指尖靠着金属颧骨,感到一阵冷意沿着指节传回手心——是油,是旧电路板的味道,还有茶杯里剩下几口的苦。
他抬起眼皮,检查眼睑的缝隙。那缝隙里有细得像缝衣线的裂纹,像常年不说话的人嘴角。手套发出轻微的搓扯声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平静,像在读数字:“右侧眶肌连接良好。瞳孔调节器微滞,给我补六分力矩。”
老高靠在门框上,胳膊搭着,像一把旧刀。他的笑里有刃:“别搞那些花活儿,能动就行。人偶就该笑,别整得跟活死人似的。”话短,带着尘土和烟草的嗓子。屋子里瞬间变得更窄,像被人把门推了一半。
小南用笔在平板上划过,笔尖发出细碎声。她声音缓慢,像在绕圈:“林工,我把感知阈值调低了十三个百分点,语义映射那块你看一下,昨晚我做了个小修改,可能会影响……对不起,我有点紧张。”话尾总是拖长,像怕把什么东西惊动。
林鸣把面罩掀到额头,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动作里有精确的习惯性,像在拆一个长期使用的零件。他看了一眼麻布下的脸,看了很久。没有标签。没有编号。只有脸,那张脸像被收藏过的时间,光滑得可疑。
他按下启动键。机箱里的风扇先是低沉地唱了一句,然后变得有秩序。灯带在人偶胸腔处亮起一圈冷光,像脉搏初醒。老高哼了一声,嘴里还在数:“三、二、——”
眼睛睁开得很慢,像被人用手指从里翻出来。瞳孔里没有刻意的焦点,有的是一种警觉的模样,像野兽先认清风向。人偶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说话,而是把手从胸前挪到布边,指尖撩起。手指的关节有一种薄薄的旷野感,皮肤里藏着微小的裂纹。
它发出声音,像老收音机里抽出的孩子:“妈妈的红围巾还挂在门后,别忘了把钥匙放鞋盒。”声音平静,字句中带着家常的顺序。林鸣的手在空中一僵,指甲压进掌心——疼,却不出声。小南的笔停了,老高的笑像被钉住。
那句话像后门被打开一样,屋子里涌进一股潮湿的记忆。林鸣的嘴里有一股铁的味道,他听见血在耳朵里翻页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条围巾,也没告诉过那把钥匙——只有他和她知道,只有在很久以前的夜里,厨房灯下一次没有关的争吵里。
人偶的眼睛滑向林鸣,角度有点偏,像是尝试贴合一个不在的脸。它伸手,手掌碰到林鸣的指背,触感出奇的柔软,像湿了的布。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胎记——一块不规则的深色,林鸣的呼吸立刻被阻住了。
他记起了她给孩子剪发时留下的那块胎记,记起在昏黄的走廊里她按着孩子额头说的那句“好孩子”。这滞后来的认知像一把小刀,割在胸口,一瞬间热得失去方向。老高的声音变了,短促而无措:“这——这不合规矩啊。”
人偶的眼睛锁定了他,像有灯光投进了他的名字。它说得更慢了,像把每个字攥成温度:“我等很久了,林鸣。”话里没有强调,也没有抖动,但屋子里所有的呼气都被抽走了。空气里的灰尘像被吸进一个洞,时间在那句话后裂开一道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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