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的备台灯像一只疲惫的眼睛，斜照在不干净的白布上。湿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雾，街灯的碎影像鱼在上面游动。李微把手套拉得更紧，动作一如既往：指节有节奏地咯出声音，消毒瓶的泵头短促地回弹。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旧木头的味道，像医院里遗忘的章节。

张拓在角落里翻着手机，笑声粗糙，像被磨过的石头。“这活儿啊，总是回到死人的被窝里，”他边说边把一根针头甩在托盘上，声音在房间里弹开又落下。他说话急促，带着北方口音，像把话塞在喉咙里推出来。

门被推开。陈婶进来，围巾湿了边，握着一只小包，包里有褪色的手帕。她的样子像一盆被熄灭的灯，双肩失了力，步子小而不稳。她没有抬头看谁，眼睛在李微和棺材之间徘徊，手指抠着围巾的边沿，像在数着什么。

李微站到棺材前，呼吸放慢。灯光下，木纹像干了的河床，有些地方被补过漆。他轻轻打开锁扣，动作像在翻一本古旧的账本。空气被撬开一条缝，细小的尘埃被一并拉了出来，像散落的年轮。

棺盖一开，屋里骤然静了。短促的静。光落在脸上，带走了颜色的重量。红绳在被褥边翻着白，就像时间被折叠了。陈婶的手忽然攥紧，指甲在布料上刻出细微的声响。

张拓嗓门里挤出一句，“看着像睡着。”他的话里有不信，也有懒得再多想。他的手伸过去，动作笨重，有油污的味道。但李微却停住了。他的指尖碰到了棺盖的内面，停在某一处，眼神变得浅了。

那里，一块薄薄的纸被塞在木与布的交界处。纸边已经发黄，折痕像数不清的指头。陈婶的手先是抖了一下，然后像被什么牵住似的伸过去。她的声音极轻，带着纸被揉成纸团的干响：“那是他的小字……”

李微把纸抽出来，张拓在一边咧嘴，想笑又咽了回去。纸上是用铅笔写的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有人在黑暗里急着写完一件重要的事。第一行是一个名字，第二行很短：“别忘了带灯。”下面还有日期。李微的呼吸像压着的弦，声音在牙缝里摩擦：“这是——”

陈婶捂着嘴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干燥的亮。她说话断断续续，像棉布被撕裂：“他……他总怕黑。小时候总把灯留着。写过这样的纸好多次……但这——”她停住，像被什么拉回去。

张拓翻了个白眼，“谁会在这儿留纸？怪事一堆。”他的话快，粗糙，像锤子敲击铁皮。李微忽然低下头，把纸平摊到灯下，指尖沿着日期划过。

那个日期是明天。

房间的光像被抽走一角。陈婶的嘴动了两下，没有声音。她的手指在纸上按过，像是在触摸一个仍然呼吸的物体。李微把眼睛移开，去看棺材里人的手背。手背有一道浅浅的白印，像是指节里压出的纹路，仿佛按着什么在用力。

那一刻，空气里进了一阵冷。窗外雨的节奏变得清晰，像有人在屋顶上敲门。张拓想用笑声填补，嗓子却卡着，最后只是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：“这搞得像小说。”

陈婶突然后退一步，包掉在地上，手帕散开来，露出里面夹着的另一张字条，角落里还有孩子画的一个小太阳，太阳用几笔勾起笑，太阳下面写着：明天见。她仰头，眼角有新出来的光，像盐。

李微把那张画纸捧在手里，指节白了又红。他没有说话。房间里只剩下纸张与雨的私语。钟表在墙上，嘀嗒，像在数着最后一口呼吸。陈婶的声音轻得像掉在地上的灰尘：“他……他怎么会写明天？”

外面，远处的霓虹灯突然跳了两下，像被人戳了痛点。纸条在李微手中颤了颤，铅笔的痕迹像还没干。张拓站直了，手心冒汗，眼神往门口看去。所有的声音都被拉到了同一条线，紧张地颤抖。

李微把纸折好，重新放回那条缝里，手指在木纹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油脂印。他没有说为什么要放回去，只是做了。陈婶弯下腰，把手帕捡起，像是在把什么样的遗失补回原位。雨声裹挟着房间的气息，慢慢吞没了人的声音。

门口的灯光在门缝下拉出一条冷线。李微站在棺材前，背影被拉长。他把头靠在木头上，像是在听里面有什么回答。然后，他一句也没说，轻声把那个日期念出：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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