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把院墙的瓦片分成一格一格冷硬的银。竹影在地上像被剪开的黑带，随夜风轻轻摆动。院门下，黄蓉立在阴影里，衣角沾了露水，指尖还残着刚才翻墙时的泥土。她抬头，眸子里有光，像是藏着小心思的火把，但话却从不多。她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那只细小的绣袋，拇指在缎面上转了一个圈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
“听见了。”她没有抬头，只是眯了眯眼，声音像细线，淡而稳。院里传来脚步声，不急不缓，有人放长了步子。声音里带着晚饭后剩下的酒意，带着乡音。

“这深更半夜的，谁还敢来偷桂花？”声音粗着，带着破布般的口音，跟着灯笼一起靠近。黄蓉的肩膀动了动，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微笑前奏。她没有挪动脚步，手在腰间不着痕迹地收紧了绣袋。

守夜的，是个矮胖汉子，满脸黑影，眼睛像两粒没洗净的豆子。他喘着，脸上挂着一圈光亮的油污。“小娘们儿，出来闪一闪。你要是偷东西，留个名儿，老子好打发。”他伸手去掀开那圈竹帘，指腹磨了磨粗茧，语气像锤子敲板。

黄蓉抬手挡住了帘子，帘子轻微颤动。月光落在她指甲的边上，刮出一条冷的铿锵。她笑，不过那笑不是给人的，是给夜的：“老大哥，今夜风大，帘子怕飞。你可别把这风也当成我了。”

话像蝉翅，细却够凉。矮胖汉子愣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不耐。他用手指敲了敲灯笼，灯笼里只有一口小火，像人的瞳孔。“别耍花样，出来。”

黄蓉半转身，像要走进院中。她的鞋尖在石阶上划出一道细小的声响，水珠被带起来，砸在地上，发出一两个硬邦邦的节拍。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，像一条橘色的丝带。到了窗下，她停住，低头看见窗棂上钉着的一枚小铁钉，铁釘头上还有一线干涸的血迹，颜色暗得像被熬过的茶。
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靠近。指尖触到那点血，冷。脸上快速掠过一丝——不是惊恐，也不是喜悦，是一种把早已预感到的东西终于凑近看的表情。那表情只在嘴角的一个微颤里显现。她把怀里的绣袋按得更紧，像抱着一个秘密。

“说，来做什么？”矮胖的声音更近，灯光投在他脸上，照出油光下的毛孔。黄蓉侧过脸，用鼻子吸了一口带湿气的夜。她的声音变得更小，但每个字都切实落到对方耳朵里：“来看看，有没有值得偷的东西。”

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咳，像有人把话卡在喉咙。随后，一道更干净的声音从屋子里飘出来——主人的，是个年纪偏大的读书人，声音里带着书页摩擦的尘土气：“外头风声甚烈，别惊了月下人。”

黄蓉的视线转向那窗扇，窗缝里漏出的灯光里堆着纸张的味道。她蹲下，脚步悄无声息，像猫，也像盘算了十遍的算盘子。矮胖汉子还在试图用手背擦擦嘴角的油污，他不耐烦地往里看，眼睛里开始有了猎人的光。

她没有等多说，伸手就从窗缝里滑进去一只细薄的手。那手像抓到了要害：触到的，是柔软的丝绸，下面是一只小木盒，边角上绣着没褪尽的红线。她听见自己的心，沉稳而清楚地拍了两下。手指抬起，带着一枚小东西——是个褪色的发簪，簪头处缠着一撮发绺，被时间磨成灰褐。

她的指尖忽然僵住。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半截——那撮发绺上，有一枚小小的红线结，线尾塞着一张极小的纸条。黄蓉近看，指尖把纸条轻挑出来，上面写着两个字，字迹斜斜的，像压抑的叹息：“蓉儿。”

窗外的脚步停住了。矮胖汉子在焰火里噙住笑意，笑声却像被冰刀切了一样碎。黄蓉的喉结动了动，手依然不颤。纸条上的墨痕有点模糊，好像被泪水擦过。她把那撮发绺贴在鼻尖，纸上的墨味夹着头发的陈香，一下子在胸口撞出一阵空。

她记忆里有个被夜吞掉的空穴，小时候在风里学人走路的时候，常常会想象有人在门后低声喊她的名字。现在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，转开了锁。她的嘴角微抿，像想笑又想哭。

“蓉儿……”屋里的人声音忽远忽近。矮胖汉子没有上前，他原本想要的赏赐变成了观戏的糖果。黄蓉收起发簪，把那纸条小心折成一锭，塞进绣袋里。她的手指在绣袋上停了一会儿，指尖触到缎子的纹理，像是贴着自己的心跳。

外头，风更冷了。竹叶在墙头把影子戳成碎片。黄蓉站起身，背靠窗棂，像一根刺在木框里。她转头看向门口，声音又柔又利：“把灯关了。”

矮胖汉子愣住，眼里闪出疑问。他嗫嚅着：“你——你是谁？”

黄蓉吐出三个字，声音很平静，像平常数着账：“我姓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嘴角的那点笑没有回到原位，像被谁掐了一把。她把那句话吞进胸里，像把一颗石子丢进深井。门外的脚步忽然急促了，灯笼被一只粗手一抓，火光摇晃，投出一片乱七八糟的影子。

黄蓉转身，夜色吞没了她的背影。她的脚步极轻，但每一步都敲在矮胖汉子的心上，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把冰凉的刀。窗台上，那根被她留下的发簪微微闪了一下，像是在约定什么。屋里的人们互相看了一眼，眼里的世界比月色更厚重。

门在风里慢慢关上，声音清而冷。黄蓉已经在黑里走远，绣袋贴在胸口。她的手紧握着那纸条，拇指把字迹摩挲得发亮。她没有回头。门扉合上的瞬间，纸条里露出了一条被折断的红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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