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午后的逆光，城市像被削薄了一层纸，光线从楼道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白漆剥落的地板上。李云坐在旧沙发边，手指沿着咖啡桌的刻痕划过，指尖带起一圈干瘪的尘。她没开灯。屋里所有熟悉的味道都被封存，只剩下旧衣橱里残留的柠檬清洁剂和一股灯泡温热后的胶味。

门被推了一条缝，脚步声低而有节奏。江珂站在门口，外套挽在臂弯，袖口干净，没有一处皱褶。他的声音像开会时的点名，平静、准确：“我来拿剩下的东西。”

李云没有起身。她从沙发下拔出一只鞋盒，盒子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：前。字迹有些歪，像是写得太急，也像是写过几遍。她把盒子放在膝上，指尖摸到盒盖的粗糙，像是在摸一处旧伤。

江珂进来，目光在房间里扫过，停在那只盒子上。他的手微微抬起，像是想去碰，但又放下。“你要带走吗？”他说，语气没有起伏。

李云听到自己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，短促，不成调：“我该带什么走？”她把盒盖掀起。盒子里只放着几件东西：一只陶杯，杯沿有一抹未干的口红印；一张折叠得很紧的照片；还有一枚小小的银戒，刻着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字。

江珂靠近一步，眼神里有光——不是恼怒，也不是后悔，像一盏被盖住的灯忽然有人掀开了罩子。“那是我一直...放着。”他伸手想把照片拿起来，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他的迟疑。

李云先看见照片的背面。字是他写的：2018.11.17。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，像什么东西从楼上掉进肚子里。她翻开照片，黑白的画面里，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，眉眼软塌，手放在腹部；旁边是江珂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白，他的手背上还能看见发丝的印子。照片的一角被泪水浸湿过，纸片卷起一点儿。她指尖碰到那张纸，冷冷的，像冰。

屋子安静得可以听见电表转动的轻响。江珂的声音低了两度，他说得很慢，像是在为一个老账做注脚：“我是想等你，等你回来看看。”

李云的笑声突然裂开，变成一条很细的线：“等我回来？你妥妥地把它放在‘前’里，像封存——午夜福利视频也是放进了一个盒子里，打着旧字。”她把照片又塞了回去，手指在纸边停了停，像在计算应该删除还是保存。她把那枚戒指拿出来，扔在桌上。戒指在昏暗里转了一圈，金属声短促而清脆。

这时，楼道里传来敲门声，是隔壁的老张，粗哑的声音钻过门缝：“哎哟，这不是热闹了？收不完啊？”他说完，笑声里带着尴尬和好奇。江珂的眼神闪了一下，转向门口，却没有起身去开。老张的脚步声远去了。

李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光从玻璃上割成两半，她的影子被拉长，落在地板上的裂缝里。她把钥匙从包里掏出来，手没有颤，但背后像有东西在慢慢塌陷。她把钥匙放在桌上，转身看向江珂，声音很轻：“你拿走吧。那些你觉得有用的东西，拿走就是了。”

江珂伸手去拿鞋盒，手指被戒指刮到，裂开的皮下一点暗红。他没有看她，声音平得像宣布一件事实：“我会扔掉一部分，留一部分。”

李云笑了，笑里有余温，也有锋利：“你选择留下什么，不关我的事。”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，停住了。最后，她没有去抢，也没有阻止。她只是把手放在桌上，手背的纹路像是地图，指向一个她不再愿意走的地方。

江珂把盒子抱起来，动作小心，像抱一个不稳的孩子。他的步子往门口走，鞋底磨地板发出细碎的声音。门开时，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冷半个档次。他的背影站在光影交界处，轮廓里有一种被撤走的温度。

门关上的声音短。那一瞬，屋里只剩下一个空洞，和桌上那把小小的钥匙，光在钥匙边缘跳了跳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李云俯身，把那张照片从盒子里抽出来，指尖不自觉地抚过照片上他手指的那一撮发丝。她把照片平放在掌心，闭上眼。外面的世界继续行走，脚步没为谁停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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