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密的雨，灯光在玻璃上划出一条条疲惫的光带。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的小圈亮堂，空气里有纸张和旧咖啡的味道。她站在门口，雨滴在发梢滴下，像未说完的话。

卢教授抬头，眼镜后是清冷切割般的视线。他没有站起来，也没有招手。他把手边的一页试卷翻了一个侧面，笔尖停在字里行间的某个逗号上，像是在数呼吸。

“我来还卷子。”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推，声音里夹着一点急促，“上次你说要……要再考虑一下给我改成绩的事。”

他看了看文件夹，然后把那页试卷慢慢抽出来，指尖摩挲过字迹的边缘。动作像量角度，像掂砣。他说话短，每一句都像用尺子量过。

“改成绩不是我说了算。”他放下试卷，声音平静，“你惹了院系的规则，也惹了人的原则。”

她蹙眉，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抓了又放开，“卢教授，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？那些分数我拼了命才争来的，你知道我有多需要。”话说得急，语气里夹着没睡醒的狡黠。她靠近了几步，手心开始出汗。

他抬手，像是在拢一缕虚无的灰尘，目光没有温度地落在她手上的汗珠上，“同情是院务组的申请，不是私人交易。”他把一张纸推过来，公文用章鲜红，字是官方的制服体。她看清上面四个字，像被扇了一记冷风——“资助资格取消”。

时间像被按住了。她的舌头先僵住，然后像被绷断的弦短促地颤动，“你这是开玩笑吧？你不能——”她的声音慢慢碎了，最后成了很小的唿吸。

卢教授没有看她。他摘下眼镜，用指腹慢慢擦拭镜片，动作里有一条惯性的疲劳，“我不是在开玩笑。你惹到的，不只是院里那群会写意见书的人，还有我自己。”话语平滑，却不像安慰。

她甩手抓起桌上的照片本，照片角被翻了一圈。里面有一张旧照片：一个比她小的女孩趴在窗台上，侧脸朝向镜头，天光把她的发梢染成透明的金。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小的字，歪歪扭扭，像是十年前的笔迹——“别让他走。”

她的手抖得厉害，字也跟着晃。“这是谁？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破绽，不是为了成绩，而像是为某个很久以前被撕碎的东西。

卢教授用那种终于决定说话但不解释的语调回答，“她曾经惹过我。结果我失去了一点可以相信的东西。”他说完这句，灯光把他的脸拉成两块影子，眼角有细小的血丝。梅花针一样的雨声堵在窗外。

她愣住，心里有一阵像被小石子打中的疼。她记起十年前某个清晨，母亲收拾行李时没有抬头的背影；记起自己曾经写下的那句“别让他走”，当时连对象是谁都不知道。她咬住下唇，血腥味在口腔里回潮。

“所以？”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强硬，“所以你就把我的资助拿走？你用别人的痛，来惩罚我？”话像碎玻璃散了一桌。

他合上了照片本，手指贴着封面边缘，动作静得像掐住了风。“惩罚不是目的。记住，才是。”他转过头，目光突然有了不容置疑的清凉，“你惹了我以后，任何你最怕失去的东西，都会先在我这里被记录下来。等你需要它们的时候，我会决定交还与否。”

她想抓回那张公文，想把话反过来甩他，想喊出十年来所有积攒的委屈。但桌上那枚公章像一颗核，重得把她的声音吞了。她的手指松了又紧，最终还是放回到自己衣兜里，空空的。

窗外，雨停了。有人在走廊里关上了电灯，黑暗像折断的羽翼压进来。卢教授站起来，身影在灯下拉长，他的影子比他本人还稳重。“现在，你可以走了。不要在这里浪费热和泪。”他说完，转身把门轻轻关上，门的缝隙里留下一条冷冷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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