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热。电表箱旁的荧光灯闪了两下又稳住，光像手电筒的边缘，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。风从半开着的窗缝里挤进来，带着油烟和潮湿被子的味道。男孩一手拖着纸箱，一手拽着门把，手背有一道浅浅的青痕，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。

“别站门口挡着。”门缝那头，房东把头探出来，声音像磨砂的铁。“三百，押一，水电分表，做饭只限厨房七点后。”他说话快，像是把每一句都要赶到下一个人嘴里去。

母亲把钥匙递上，指尖磨得透亮。她的声音沉着，像放在炉沿上的锅，热却不躁：“好的，王大爷，午夜福利视频知道规矩。房子不是新，但马路近，孩子上班方便。”话尾不抬，高低都收在眼尾里。

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。房间很小，一张旧床，一张折叠桌，一只发黄的电风扇悬在天花板上，扇叶带着岁月的响声。窗台上有一本翻得卷角的练习册，封面上用铅笔写着歪歪的名字。男孩把箱子放下，手指在练习册上停了一下，像在试探一块容易流血的地方。

“把那本收起来，别让外面的人看着笑话。”母亲没有迈过去，她的手背抚过桌沿，动作很慢，好像每一步都在量着分量。男孩没有说话，把练习册塞进箱底，手伸出去，又缩回，像收了个过时的愿望。

窗外传来楼下摊贩的吆喝，短促、熟悉。“三块一碗，油泼面来了——”声音穿过铁窗，房间里的灯光像被揉碎的纸。男孩听见声音，眼神动了动，像是被牵着的船突然靠岸。

母亲坐到床边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，袋里是几枚硬币和一张皱得像旧地图的车票。她把硬币一字排开，像是在核对没有丢失什么重要的东西。指尖有细细的血丝。她抬头，看男孩，笑里带着没有温度的倔强：“你先把床铺摆好，吃饱再去找活，别急。”

男孩咬着嘴唇，话很短：“我知道。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。母亲听了，手指指了指他的手背上的青痕，动作一点也不惊慌，像在看一件旧衣服的补丁。“干活的，难免磕碰。别为了面子逞强，回来一声，别让我晚上睡不着。”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个已经练得发硬的念头。

男孩站起来，去厨房接一碗泡面。手一滑，筷子掉进碗里，碰出几声清脆的响。母亲笑了一下，嘴角的纹路像老树皮。他把面端到床边，坐下，光线把他的影子挤到墙角，像被吓到的动物。吃了一口，面很咸，像一早的账单。

他把筷子放下，指尖还残留着热气。突然，他从箱底掏出一张白纸，是多年前寄回的工资条，边角被折得发亮。纸上四个字，印得很淡：未按时发放。母亲看见那字，手微微一抖，眼里有一条细线被拽直了。她伸手接过纸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它叠好，放进胸口的口袋里，像放进一个有刺的心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急促。男孩站起来，手心开始冒汗。他打开门，楼道里一个年轻人探头进来，嗓门带着烟味：“听说你们来新房了？晚上老李那边有活，拉水泥，去不去？”男孩看着他，唇动了几下，像要说什么。后脑勺传来母亲的声音，很平，“去吧，钱能快点到手上。”男孩点头，门又关上。灯光里，他的影子像一根未系的绳子，垂在门框上。

他走到窗边，窗外是一条不眠的街。霓虹把玻璃切成条条，车灯拖出长长的白带。母亲在床边坐着，拿出一本旧相册，翻到一张褪色的合影，男人的笑容在纸上被晒薄。男孩看着照片，手指在陈旧的笑容上停住，没去碰，只是深吸一口气。

最后一声锅盖被敲的声音从隔壁传来，清脆而决定。男孩回头看了母亲一眼，她也看着他，两个人的眼神在狭小的房间里交错，像两根不再相交的线路。母亲伸手，把那张皱巴巴的工资条拍在男孩掌心，声音低而干净：“别带着怨恨上工，打不赢钱。”他说不出话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是街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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