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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像一张薄布贴在侯府的瓦上,月光从檐角挤入,撒在院内一摞摞被罩的边沿。风带着槐叶的干声,沿着走廊缝隙钻进来,带起一股霉味和陈年香粉的混合气味。顾岚站在廊下,手指绕着袖口的绢边,动作细小到像在数呼吸。她的眼睛安静,像是惯着神情的镜子,不回避,也不迎合。
阿六在她身侧跺了跺脚,粗糙的掌心拍着腰间的火把,火光跳在他脸上,像被揉碎的铜钱。他的声音短促、带着北方口音:“娘子,后厢那边孩子常哭,又有人夜里听见小脚步。”
顾岚平了平衣襟,语气低又细:“先别乱喊人。鬼怕的是动静,不是热闹。”她说话有节奏,像读书人的手指落在琴弦上,稳而不急。阿六反应是撇嘴、嘟囔,“哎,娘子会这些。”他的词句里没有花饰,有的只有地面回声。
后厢窄,灯光被布帘挡成了两截。院子里沉得像压了布,脚步声在其中被绷短。顾岚推开一扇柜门,空气像窒息了三寸的布条泄出,带着陈旧的盐和婴儿粉的味道。缝隙里躺着散了线的绣球、一个破了眼的布娃娃,还有一只塞了半截木屐的童鞋。
她蹲下,指尖先触到的是一块生了霜的绸带。那绸带上有针脚,针脚很熟悉——她小时候坐在后院暗格里学着阿娘的字时,一针一线抄过的花样。指头一抠,露出里面藏着的小木盒。木盒上有一道轻微血渍,像是很久以前就干了。
阿六伸手去拿,顾岚挡住了。“别动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,很硬,像是从咽喉里挤出来的一根线。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发簪,簪子上缠着已褪色的红绸。绢上有字,字歪歪扭扭,是一个孩子写的。“别告诉任何人——”三个字,笔迹像被雨打碎了一半。
她的手抖了。不是因为冷。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那笔迹,她记得在一页被撕掉的旧本子里,十岁那年,她也写过同样的句子。那时她以为忘了的誓言,从木盒里跳出来,卡在胸口。
屋子里忽地轻了。布娃娃的眼皮动了动,发出像是砂砾在瓶里滚动的声音。一个孩子的声音从窗棂后头冒出来,像风里卷起的纸片:“姐姐,你把东西还我。”听到这声,她整个人僵了一秒,鼻子里猛地一酸,眼泪想要翻出来,却被她生生憋回去,像是被人用手按住。
顾岚抬头,视线与窗外的影子相撞。那影子像条湿了的布,贴在栏杆上,轮廓不清,却在月光下有一种熟悉到刺痛的比例——小小的肩膀,蓬松的头发。声音更近了,孩子一字一顿:“姐姐,你说过不会丢下我。”
这句话像刀,切在夜里。顾岚的手心满是汗,指甲压出白线,她没有说话。阿六吞了一口气,整个人想退又退不动,喉结滚动像石子。他低声骂道:“娘子,这哪能是寻常说的……”
孩子笑了。笑声里有陈年的糖渍味,也有她记忆里阿娘唱的摇篮调的残片。她知道那曲子——是她七岁学会的曲。她靠近窗棂,声音不似人声,更像是多年前被锁在屋檐下的回声:“姐姐,来陪我玩。屋后的井下面藏着东西,是你的。”
顾岚吞咽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连衣袖在石地上拖出一条墨色的纹路。她知道井的位置。那井是侯府旧井,年久失修,曾被人说过埋着不该被掘的事物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木盒的边缘,像碰到自己的心脏,微微颤动。
孩子在窗外靠近,声音像玻璃被敲响的声线:“姊——姐——你藏起来的那个人,正在床上醒。”
顾岚的视线瞬间变得空白。她没有觉得恐惧,只有一种冷得出汗的真实——床上是谁?她听见身后院子的影子里,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,仿佛一只手在被褥里翻了页。阿六的火把忽然熄了,黑洞一瞬蔓延,像是有东西把夜整张吞了去。
窗外的孩子笑得更清楚,像是在读一封早就写好的信:“姐姐,你忘了谁给了你那个簪子。不要怕,井会帮你想起。”话音落下,井深处送来一阵凉,像有人从很远的水里呼吸。
顾岚的背后,屋内的被褥轻轻起伏。她转身,灯光在被角上跳出一只手指。那手指苍白,细小,指甲里带着泥。她看清了指节的形状,像小时候某个人的手。月光把那一刻拉得极长,长到可以数清每一根血管。
她垂下头,手里的簪子在指间冰冷地颤了两下。声音就在耳畔,近得几乎要贴上皮肤:“姐姐,记得了吗?”
顾岚闭上眼。记忆不是洪水,记忆是盐,一点一点侵入伤口。她缓缓张开手——簪子在掌心,血迹像旧误会,已经干透却清晰。窗外的笑声停在了唇边,像是要等她回答。月光像刀锋一样横在她胸口,让人无法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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