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下着雨。雨点在窗台上叩出不均匀的节拍，像是有人在反复敲着一扇不想开的门。厨房的灯偏暖，蒸汽从茶壶嘴里带着一点苦味往上游。江言把杯子放回碟子上，指尖还留着洗衣粉的痕迹，她把声音收得很小，像是怕惊动某个迟到的记忆。

敲门声先是两下，然后又分成了三下。那节奏不合时宜，像是熟悉又有距离。她没有立刻去开门。门廊的门镜里映出一个瘦长的身影，黑色西装已经被雨浸出一圈深色，领口的衬衫边缘有几粒水珠顺着领带往下落。

“我可以进来吗？”他站在门口，声音平静，像是演讲里预先排练好的句子。声调里有一种克制，克制到几乎变成了礼貌。江言的手还贴着门把，指节白了一圈。她把门开了一条缝，眼睛没有上移去看他的眼。

他跨进来的时候鞋尖留下一小摊湿迹，屋内的地板一瞬间多出一股冷气。他脱下外衣，动作轻而慢，把外衣搭在椅背上，像是怕碰到什么。手的边缘有一处浅浅的裂痕，是旧日打牌时割破的，那裂痕比他的笑更真实。

“我知道你会拒绝。”他放下一只小纸袋，纸袋被雨水打湿，边缘卷起。他的声音里没有求，只有陈述：“我来不是要解释，也不是要哀求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忽然落在了客厅空了框的那面墙上，停了很久。那面墙上有两枚明暗不同的灰色—留下来的是照片四角的指印。

江言沿着他视线看过去，那儿原本挂着他们的结婚照。那张照片离婚后被谁取下已经无从考证。她把茶杯端到沙发边，茶杯与杯碟轻触发出短促的清响。她才开口，声音像被冰水灌了一口：“那照片不是你拿的。”话冷淡。简短。像是给一把刀预热。

他从纸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纸张的边缘卷着雨湿的褶。照片里是她侧着头，卷发随意搭在肩上，眼角红得还没有完全干。他把照片摊在她面前，指尖压在一角，像是在压实一件证据。“这是我最后没有删的照片。”他说，声音平平，“其他的我都删了，怕自己会一直看。它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。”

江言的手在照片上停了一秒，指甲压到了她自己的掌心里，疼。房间里突然安静，只剩雨声和远处电梯里滑动的机械声。她没有伸手去拿照片，只是看着它，像是看一个别人不愿回头的名字。她说：“你知道那叫什么吗？侵犯。你把我最脆弱的时候当成了纪念。”话语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锋利。

他闭了闭眼，眼角有一根细线拽了下来，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。他打开了口袋，掏出一只小小的木盒，盖子上有一道被磨亮的条痕。“我想复婚。”他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把一个重量抬上来，又放下去。然后补了一句，声音低得像要溅出水来：“但我知道，我已经没有资格去要求任何事。”

江言把照片推得更远一点，纸面触碰桌沿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看他的眼，终于看见了那种疲惫里的急切。外面雨声忽然停了一瞬，像整座城市都屏住了呼吸。她抬手，把刚才泡的茶端到他面前，杯子在他指间晃了一下，茶汤里跳起一圈褶皱。他没有接，指尖抵在木盒上。“如果你想回到午夜福利视频曾经有的名字，”他低下头，声音又轻了一格，“告诉我，怎么做。”

江言伸出手，指尖划过木盒的盖，触到箱沿的温度，抬头看着他。她的声音像厨房里那还未冷却的蒸汽，带着余热也带着疤痕：“你拿回那张照片，已经不是用来怀念的了。”她停了。把话收在嘴里像是蓄了一口冷水。“你要的，不是复婚。是回到当初错误里站好位置的重播版。”她把木盒一推，盒子滑了几厘米，在桌上停住。雨又下起来，打在窗上声音更急了。

门缝外的走廊里传来有人推门的影子和踉跄的脚步声。门打开的瞬间，灯光把他的脸拉长了，他站在那里，像是被时间拉扯的布条。最后他低低说了一句，像在对自己说，也像在对她：“我还有一页空白，我想填上你的名字。”江言看着那句话，手里突然冷得像是握着锋利的刀。她抬眼，世界里只剩下他和那张她的照片。她把照片揉成一团，像是在扼住某个呼吸，然后把它放在他正要伸过去的手心上——摔得很重，纸片发出湿冷的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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