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口的雾像旧帛，粘在人的衣襟上。船靠岸时，桨声断成几节呼吸，像有人在喉咙里咳出往事。蔺行把书包放在木阶，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那本被雨浸软的册页——封面上只剩下一行半褪的字：唐诗宋词。

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，光沿着墙皮的裂缝爬。母亲坐在桌前，背影比记忆里瘦了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把手里一页纸揉成一团又展开，指尖发白。蔺行站了一会儿，声音先从嗓子里绕了三圈，才出来。

“回来就是好。”母亲把皱纸摊开，像在排列生计的骨头。她的口气没有抬高，像在点名过去欠的钱，“这几页，好久没人读了。”

蔺行蹲下，灯光照在纸上，字迹斑驳——不是古人句子，而是父亲的笔迹，细碎却力道还在。最后一行有一处被水渍拉长成黑色的指纹。那指纹像是在纸上按了一个名字，却按成了伤口。

他念出那行字，声音本该温柔，偏生僵硬：“……等风来了，再开封。”母亲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，像是把什么放错了位。

门外的风把窗纸掀起一条缝。有人在门口清嗓，声音粗得像砍柴的。是秦大，往常的船伕，嗓门里带着泥土味儿：“小蔺，河里又起浮漂。几个箱子漂到老柳边，怕不是你的？”

秦大的话像一根冰针扎进屋子的温度。蔺行站起来，脚步短促。外面雾厚得看不清人影，只有河面上漂着些纸片，在黑水里翻白肚。蔺行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门，带着一盒写满字的册子，嘴里说要给城里的朋友寄去，嘴角有种说不出的迟疑。

他拉开柜门，一股霉味翻出来。柜里除了发黄的诗册，还有一包干草和一个小布包。布包里有一撮发灰的发丝，被绳子绑着，结上还有一张小纸条。蔺行抽出来，字不全本，只剩三字：别……回头。

那三个字像弹簧崩开。空气里突然有了缝隙，吱呀作响，像旧木门被撬。蔺行的手一颤，纸条从指间滑落，掉在桌上，发出细小却刺耳的声响。母亲的眼睛亮了，又立刻垂下，像是被刀划过的布匹，迅速缝回去。

秦大在门口笑了，笑声窝着尘土，“别回头？这话谁写的？小伙子，你家的诗能写命？”他的话里没温度，只是用粗声粗气试探人痛处的边界。蔺行没有回答，他把纸条对着灯光看，发现折叠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
灯光里血痕暗红。蔺行闭了闭眼，像是在掰开一个年代。他想起父亲夜里伏案，指尖沾着墨，嘴里念着不成句的诗；想起父亲出门时把那本册子放在胸口，像护身符，也像一把锈刀。外面风又刮了一阵，窗纸颤动，像有人敲门。

“你还想翻？”母亲忽然站直，声音里有了裂缝以外的锋利，“你要真查，就下河去看看。别在这儿念着往事当饭吃。”她说完，手背伸过去，顺了顺蔺行的衣襟，那动作像是把一块旧疤按回原位。

蔺行听见自己的心像没兴致的锣，敲着平淡的节拍。他想追问，想要一个答案，却只剩下纸条和那撮发丝。夜色里，河面反光的碎片像被撕开的诗行，漂向远方。蔺行把那本书提起来，指节白了，再一次确认了要走的方向。

他踏出门，雾里有人低声哼着歌，音调斜得像裂帛。背后，母亲的灯光静止了，像一盏还没被风吹灭的胆略。蔺行把手里的册子抱得更紧，书页间夹着一撮发丝和那句未完的话语——别……回头。

他在阶头停了一秒，手掌抬高，像要把什么放下。最后，他没有回头。风把纸片推向河心，像有人替他翻过了一页。灯火在门内颤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合上。蔺行的背影被雾吞没，只剩下脚下湿滑的木阶和那句，留在空里的回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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