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的水刚起了小泡，蒸汽爬上窗玻璃，画出一圈又一圈的雾晕。江教授站在矮桌前，袖子挽到肘，手指在面团上游走，像在做实验：每一次按压、每一次拉扯都有一个固定的力度和节拍。他的动作很安静，几乎没有声音，只有面粉在指缝间沙沙掉进围裙口袋的声响。

门外有人敲两下门板，敲得不急不缓，像个习惯了等待的人。江教授没有立刻去开，只是停了一下，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，把最后一只饺子捏紧，指尖留下一条白色的印痕，然后才走向门口。

门缝被推开，阿斌把头塞进来，肩上挂着旧棉袄，声音带着京腔，生硬却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关切：“教授，早上好。你还自己包啊？这事儿……其实有人把东西送来了。”他把手里的一只塑料小盒推到桌上，盒子里有一条褪色的医院手环和一张折叠过多次的照片。

江教授的嘴角微微动了动，像是在纠正一个语法错误。他的声音低而有序，“放那里。先把面皮擀好。”擀面杖被握在他手里，动作并没有停，只是轻了一些，像是怕惊了什么。他的语速总是慢，像是在把每个词称量过。

阿斌不等他多说，坐到板凳上，脚尖敲着地板，继续说：“医院发来的东西。有名字。是她的——你知道的。人家说要是有个交代呢，得有人来看看。”他说到最后一句时，眼里有微光，但声音尽量粗糙，像是盖住脆弱。

江教授伸手摸那条手环，指尖触到塑料的边缘，像摸到了一种陌生的温度。他没有看照片，只是问：“哪天的？”

阿斌翻开手环上的字，念得很随意，但又被某个音节卡住：“2019年……十二月二十七。”他垂下头，咳一声，“医院说是出院记录。不是住院。他们把东西整好，寄回来。”

江教授的手停在半空，面团一半在擀杖下，一半还在桌沿。他的呼吸沉了一下，然后又恢复了平稳。屋里只有钟表的滴答、锅里水的嘶啸，还有阳光从窗隙里斜进来，照在那张照片的边缘，把它压得更平。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明亮，但眼睛看向侧面，好像在躲开镜头。

他把照片抽出，轻轻翻开背面。折痕里有一行很小的字，笔迹很认识，但写得比他说话还快：“别回头。回来的只会累着你。”话很短。纸很旧。江教授的指甲边缘有些脏，像是忘了剔干净。他的手指微微发颤，像是忘了怎样把力量匀到每一道褶上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试着继续包饺子。一个饺子被放到盘沿，皮塌了，肉馅露出一角，像是一个被打断的笑声。阿斌看着那个塌陷的饺子，突然把手伸过去想扶一扶，话刚出口就被江教授按住了：“不用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静而锐利，像刀割过纸。

外面楼道里响起孩子的喧闹声，远处小说机里有人在吵广告。江教授把那条手环摊在掌心，指尖按着那一圈塑料，指腹留下一个小小的白印。他把照片放回桌上，像是把窗帘合上，又像是把某扇门轻轻关了。

他把擀杖放下，闭了闭眼，像是在读一段早已背诵过的注释，然后慢条斯理地摆好桌布，摆起两副碗筷。动作平稳，像是在做示范，但眼角的血丝更细了。他把那只塌下的饺子用筷子推到盘里最中间，像是给它找了个位置。

阿斌看了看两副筷子，嘴唇抖了抖，终于忍不住问：“你要等她回来？”他的话直接，像是把手环扔回桌上。

江教授把手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，卡扣扣到位，咔嗒一声很清晰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把桌上的另一盏灯点亮，光在桌布上拉出一道冷线。他眼睛盯着窗外，视线穿过蒸汽、墙皮、远方的一束白云，最终落在窗对面那栋旧楼暗淡的楼道里，一个背影正往下走，那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。

手环在他手腕上微微转了转，像是一个钟摆。江教授低声说了一句，把声音压到了最深处：“她离开并不需要我的允许。”

外面又起了风，门缝下的一张旧信被吹动，纸边挨着地板，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。江教授伸手去拿，指尖碰到纸時，手腕上的手环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声，像是最后的计数。灯下，两个碗筷对立着，桌上那只塌下的饺子张着不全本的口子，像是等待一个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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