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沿上水开了两次又咝了一声，蒸汽把厨房的灯罩抹成了糊色。窗外是六月的雨，落得细而匀，像有人用指尖不停敲门。她把菜铲放下，停了三秒才把手背抹到围裙上，指缝里还有老茧的白影。

门被推开，鞋声重，带进一股冷烟味。那个人脱了外套，肩膀硬硬的，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，椅背弯出了一个新痕，像是他在这里本就常坐。声音低而直接：“来了。没事吧？”

她没有回头，只是把盘子翻了个角，把酱多倒一点。盘里筷子碰在瓷上的声音很亮。她等了好一会儿才答：“还好。”字短，像把门闩扳了一下。

他走到厨房台边，摸了摸那只被她放错位置的杯子，摆得正正的，然后又歪着头看看酒柜的牌子，“你还是没换牌子，怕谁看着难受？”语气里带着北方硬朗的口音，像掸灰一样简单。

她背对着他，手在切菜，刀在木板上磨出节拍——快、慢、快。眼角瞥见他靠着门框，影子沉在地砖上，像被压扁的刀片。她抿了抿嘴，声音更短：“哥不在，家里事多。”

他笑，笑里有点像放火。笑声短得像弹弓，“那就我来分担。”他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腕，碰得很轻，像是借口，像是验那些东西还在不在。

饭桌上，两个碗对着，筷子摆得几乎平行。小说在角落里开着，播着无关紧要的晚间新闻，新闻主持人的声音被雨声吞去。他吃得很快，像干粮。说话更少。偶尔抬眼，眼里扫过墙上那张结婚照，白光在相框玻璃里碎成小片。

吃完，他去了卧室。门一关，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一样细碎。她跟过去，站在门口，看着他打开衣柜，手指在衣服之间翻找，动作像在翻账本。最后，他抽出一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，摸了摸衣领，笑得不是很温柔。

他把衬衫翻了个口袋，随手掏出一张纸，眼神突然静了。纸是折叠过的车票，票面上的字是陌生的，一个女的姓名占据了左上角。雨点敲窗的节奏被拉长。他把票轻轻放在床单上，声音像是在交换一块冰：“你看看这个是谁的票。”

她伸手，指尖碰到那张纸。纸边带着被手揉过的柔软，像是有人把它握得太用力。她的心跳瞬间空了一下，像是掉进了没有底的井。她把票翻过来，票角的字有些潦草，但清晰：周小薇。周。小薇。

他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天井：“哥走前留的，昨晚还在这儿。”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常，如同报道天气。然后他又补上一句，像把刀刃抹亮：“你还以为他只去出差？”

屋里突然安静。雨还在下，但像是有人把针拔了，声音变得薄。她的嘴唇动了两下，想说什么，像是想抓住一根从手指滑过的绳索。她的手颤了一下，把票攥成一团，纸在掌心里发出轻轻的裂声。

他走过来，站得很近，近得能看到她下巴轮廓上的细毛。没有触碰，只是把手掌摊开，掌心朝上，像是等她把什么东西放进去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告诉我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她看着那只手，看着那张票，看着窗外把城市剥成两个颜色的雨。她把纸放进他的手心，手指触碰到温度，然后又缩回。最后，她没有说话。窗外突然停雨，湿气里带着城市刚被翻动过的味道。他的眼睛里有光，但不属于她。门在背后轻轻关上，像一块石头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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