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顺着楼檐滴落,像有节奏的敲击。楼道里灯是老旧的黄,光晕抖着。苏颜把湿了半边的伞靠在门楣,手指在门牌上敲了三下,然后停住,像按住了心跳。
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和时间的声音——表的嘀嗒,不急不缓。她站得很直,肩膀有些僵,但声音平平:“是你吗?”
门开了。梁祁站在光里,围着工装,指尖有油渍,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的金属眼镜。他笑得很轻,声音里有读书人的节律:“来了。雨不小,你进来吧。”
苏颜跨进房,空气里有机油和旧纸的味道。桌上散着螺丝、小齿轮和半截铅笔,墙上挂着一排老式怀表。灯泡并不明亮,光像是被过滤后再来回抛掷的。她把伞靠在窗边,水滴在玻璃上拖着长长的细痕。
“那只表——”她把话切短。指尖不经意摸了摸掌心,像期望那里能找到一个温度证据。
梁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一只布,慢慢擦拭工作台边的银色怀表,动作像读一段旧书。他的语气低,但每句话里都带着条理:“我修好了它。不过先要检查背面,有时候里面会夹东西。”
他翻开表的后盖,动作轻得像对待纸香。他没有先说话,只有表芯的齿轮和灯光。然后,像是把一页小纸片从书里抽出来一样,他从盖里抽出一张被折叠得发软的照片,放到桌灯下。
苏颜的手猛地一沉。照片上是她睡着的侧脸,发丝散在枕头上,床单的褶皱和耳后的那颗小痣都清楚到令人疼。光把她的睫毛拉长,像一把影子刀。房间的声音一下被抽空,只剩下她血管里又快又冷的节奏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的声音干得像碎玻璃。
梁祁抬头,看了她很久,好像在量词语的重量。他的呼吸平稳:“我把它放进去的。那天你睡着了,我怕记忆滑走,就把它折好塞进表里。”
这句话落地正中。苏颜的舌头绷紧,眼里有东西要冒出来却被她硬生生咽下。她的手指颤了两下,把照片抽回去,像要把自己从时间里抽回。“你为什么要——”三个字被雨声拉长。
门外楼道传来韩伯的粗嗓子,带着他那种不合时宜的关心:“你们还没睡?别闹腾,老楼会响!”声音粗糙,像把外界甩进来一把沙。
梁祁没有起身去迎合,他把照片摊在手心,光从纸上滑过,纸边的褶皱折出一条线。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解释一个故障:“我想把你留在一个不会变的地方。时间总会磨掉,声音会散,但这个小东西,不会走。”
她的胸口像被人按了一只冰碗。记忆里所有轻微的不安,像针一般一根根被挑了出来。她抬头,试图把他说话的温度和自己的疼痛分开,但分不开。
苏颜突然笑了一声,笑里有酸味,也有决绝。她把照片折回去,硬生生地塞进表里,一字一顿:“你留不住人,也别留那样的东西。”
梁祁的手停在半空。灯光把他脸上的影子拉长,像时间在他脸上做了标记。他伸手去关上表的后盖,指尖碰到那层薄纸边,停了又停。最后,他把表放在桌面,指腹按在表背上,像是在测量它是否会再次跳起。
雨收敛成细针,敲击窗户的声音压低。苏颜把伞提了,门口只剩下她和门的影子。她关门的动作很轻,但门锁合的那一刻,桌上的怀表发出一声更响的嘀嗒,像是在房间里撞出了一个新的节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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