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很薄,像刀口从草丛间刮过。叶青蹲在坡顶,手掌贴着泥,指节发白。草尖上的露珠一个接一个破裂,落进掌心,冷得像小针。他用力,把脚后跟狠狠压进土地,脚下的草像被压住的呼吸,发出一阵低浅的沙响。
他抬手,刀在腰间碰了一下,发出金属轻响。嘴角没有笑意。练招时,他总是用这种节奏:三短一长。手指颤动。眼睛盯着一株比邻的野蒲公英,看它如何在风里折叠自己。每收一招,他就像收起一种念头,像把疼痛放回口袋。
“小子,别光耍花样,天冷——”老墩从沟口上来,脚步沉,话像踩在木板上,有土腥味。他的声音粗糙,像没冲洗干净的麻袋。叶青没有回头,手指更用力了,泥嗤嗤地碎开。
“老墩,有报么?”叶青的话短,像砍去尾巴的树。老墩伸手把一把草拨开,嘴角夹着一阵旧烟味。他哼了一下,掏出折叠的帛布。帛布边缘焦黑,好像先前被火烧过。
“北道过来的人说,沈家的人昨夜赶过河,带去了三十余人马。留下的只有灰和味儿。家门口的那口古钟,也被搬了去。你爹没回。”老墩把话像石子丢在叶青面前,声音收紧又松开,像摔门。
叶青没有立刻接过帛布。他的手停在泥土上,指尖摸到一个小硬块。那声音细,像金属在骨缝里响。他用指甲挖了一下,土块松开,露出一个小小的孩子靴子,皮面烧得黑,却还保着一线棉絮。叶青捧起靴子,手没有颤,但背脊像被人扯了一下。
靴子里,塞着一折更小的帛片。帛片上有字,字幼稚得像用小刀刻出来:‘阿姊’。笔画拙拙的,那是他姐姐小时候写给他,把绣线拉成名字的模样。字下,还有一个深深的印记——沈家的印章,墨色压得透过纤维,像血渗进去的样子。
老墩的手停在空中。风把山谷里剩下的灰吹了几下,落在叶青的肩膀上。叶青把靴子摞在掌心,像握着一枚活着的心脏。他慢慢把帛片摊开,想要看更多。字的边缘被火烧卷,烧过的味道钻进鼻子,像残存的笑声。在那抹焦黑里,他看见了一句被挑出来的短句,字迹是他小时候学的笔路,歪歪扭扭:‘别找我。’
四个字在风里像一根针,扎进胸口。叶青的唇动了一下,吞回声音。他把帛片折好,像把刀口折回口袋,再看老墩。
“你去叫人,别乱跑。”老墩的声音忽然变了,像掉进泥里。叶青站起,脚下的草发出碎响。他没有留步,背影像一根被弯紧的弓。
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像是走进一个已经燃起的屋子。风从他耳边带走帛片的边角,带来远处河面的薄雾和更远处不安的鼓声。叶青没有回头。山岗上,一株被踩折的蒲公英蒸着露水,像血在光下颤动。
在那一刻,天地只剩下两件东西:他手里的小靴子和布上那句字。叶青把靴子塞进怀里,像把一只活物压低心跳,再朝着烟雾掠去。背后,老墩踢着土,发出一声没声的嘶哑。风把‘别找我’四个字推到他的耳畔,反复,像钟落在空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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