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窗外，雪在屋檐上沉了一层。屋里却暖得像要出汗，炭火把漆柜的缝隙照成黑线。简把湿了的围裙掸在门旁的椅背上，指尖还有冰的余温，指甲缝里带着昨夜没来得及洗去的泥。她站在漆柜前，手落在铜环上，停了三秒，像是在听柜里沉睡的东西是否还会呼吸。

“别磨蹭了，”老管家大牛把肩膀顶在门框上，声音像敲木板，“拿出来就拿出来，风大，东西易坏。”他的话短，带着北方口音，带着长期管人家的随意，像是不屑于用礼貌装饰命令。

简没有答。她把铜环一拉，抽屉里响出干涩的摩擦声，一股老纸和蜜蜡混合的味道钻进鼻子，光线在那味道上颤了一下。她伸手，手背贴着抽屉内壁，指尖触到一卷用红线绑着的布条，红线已褪色，布上有细碎的尘和几颗干结的深色斑点。

“这是当年你奶奶留的。”顾先生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，他靠在书案上，袍袖叠得整整齐齐，语速缓慢，字句像读书人下棋，步步推理，“她把要紧的东西放在最里头，不愿外人窥见，只怕记忆被风吹散。”

简抽出那块布，布里有一叠纸、一撮被剪短的头发，还有一张小小的、皱得像被雨打过的符纸。纸上字迹几乎擦成了影子，只有一个字还清醒：素。她的指关节抖了一下，抬手去摩挲那撮头发——短短的黑丝，末端染着一点点褐色，像是夜里压在炉灰里留下的印。

大牛哼了一声，“当日是谁退的，没人说清，丫头当晚还在哭，奶奶就把这搁里头，谁也不敢动。”他的话里有责怪，也有懊恼，像是说着自家屋顶漏雨的旧事，少了表白的重量。

简把符纸摊开，力道小心得近乎恭敬。字是乱世时的行书，笔画里夹着颗颗颤音：‘拾于庙前，女，生时臂上一白月痣。取名：素。’她念出声，声音被房檐下的雪吞进了去，剩下一半挂在空气里。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左臂，那处被衣袖遮住的皮肤有一片苍白，像被光刻过。

顾先生没有动，他的眼睛在纸上停得久了。那是一种学者看着证据的专注，慢而冷，像把事实一件件拆开。“这说明两件事，”他说，“一，名字是别人取的；二，你被人放弃后被接养。放弃者留了识别标记，证明她知道背后的风险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醒某个沉睡的谎言。

简的嘴角没有表情。她把头发摁在掌心，像按一粒会发声的豆子。记忆像屋里老旧的木梁，受潮，发轧音。她忽然听到自己的童年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剩的糯米团，雨水把纸裹的药包打湿，院门外有陌生人的脚步声——那脚步最后停在门槛上，像在称一件物件的分量，然后走远。她的喉结动了动，把所有声音都咽了回去。

“你想要答案，还是要补偿？”大牛的口气变了，粗糙里带上了急切。他的话像摔在桌面上的钉子，震得桌上的杯子颤了两下。

简没有抬眼。她把那撮头发贴在自己的胸前，那里紧贴着一片旧疤，是小时候跌断过的地方留下的纹理。她的指尖温度忽高，像炉火刚熄时最后一股热。她说话，短，干净：“我不要补偿。我只要一件事——告诉我，她还活着吗？”

房间静得像被水沉住。门外的雪压低了世界的声音，只有炉火偶一会儿劈啪。顾先生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颜色，他合了合卷轴，像是在把某个结切断再缝好。“有可能，”他的声音回归学者的理性，“也有可能，不在此世。但无论是哪一种，今夜你该做的，只有一件：把名收回。”

简听到那句话，像被推了一下。她站得更直，背后是风，雪沿窗棂滴下细小的水珠，像有人在远处数着她的呼吸。她把布包好，线头在她指间摩擦发出轻响，那响声细得像刀片擦皮肤。

门外忽然有人敲门，敲声低而急。三下。像在叫一个应该来而不来的名字。简的手停在门把上，指关节一白。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顾先生的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出声。大牛已经跨步到门前，脚步沉，像生铁。

简的手仍然贴着布包，指尖牢牢抓住那撮头发。这一刻，她不是要去证明自己是哪个家的珍宝，也不是要接受谁的怜悯。她只是想知道，放在她胸前的那段黑发，是谁用最后一点温度系在过往里的证明。门外的敲门声又起，敲得更急，像要把屋里的每一个套着旧影子的地方都敲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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