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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还挂着昨夜的冰霜,门框上细小的白锈像是把旧事刻成了脆薄的边。白雪儿脱了帽,手背在额头上蹭了蹭,霜花在指缝里碎了几粒。脚步压在青石上无声,像是怕惊醒谁。
张大爷坐在门槛上,外套贴着雪的影子,手里攥着一只杯子,杯里没有水,只有深褐色的茶垢晕开成了地图。他听见脚步,眼睛眯成两条,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:“来啦?”每个字都是短促的,像敲木头。
白雪儿拉着一把凳子,把手提包放下,然后去厨房摸那只老铁壶。她动作慢,像有一道不可见的线勒着肩膀:“大爷,别着凉,我去烧点水——”声音收着,不愿伸到寒风里去。
张大爷不动。风把院子角落的塑料花吹得嘎吱作响,他的眼皮颤了下,嘴里像在翻册子:“你这是回来了就回来了,别站这儿做什么。”话里没有恼怒,只有一件事说完的空。
屋里有光,从糊了纸的窗子斜进来,尘土在光里像小船。白雪儿端着热气走回来,手背被蒸汽烫得红。她把杯子放到他手边,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掌心,他抬头,眸里有细小的雾。
桌上放着一本薄薄的记事本,封面磨圆,边角被翻得软了。白雪儿伸出手,指尖碰到本子时,张大爷先一步把手缩回,像是怕本子凉了又怕本子热了:“别翻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他说这话时嘴里有盐的味道,句子短,像老木匠敲下一块木屑。
她还是翻了。本子里每一页都有一列密密麻麻的小十字,十字里有日期。第一页上方用铅笔写着几个字——“白雪儿”——写字的笔画歪歪扭扭,像孩子写的。每翻一页,十字就多一行,像某种等待的年轮。
白雪儿的手微微颤。她盯着那些十字,突然像被什么绷紧了:有一天的十字旁边,铅笔下压出了一个小小的注记,淡淡的,看不清写的是不是什么,手掌抬起来把字迹遮住时,张大爷忽然说:“那天你走了,我就开始数了。”声音极轻,像从土里拱出来的。
她的胸口一阵空。过去的日子像冬烟在屋梁下搅动,她记得那天没有回头。她想开口,却只把茶杯举到嘴边,一口没喝下去。热气把她的眼眶烫出一粒泪,顺着鼻翼滑回,又被领口的毛衣吸住。
张大爷把手伸进内袋,慢慢掏出一张折得窄窄的纸。纸上有字,笔迹小而急促,是她小时候的模样:拙拙的“白雪儿”,下面还有一行日期,写得歪歪的——那是她走的那天。张大爷把纸递给她,手在递的时候抖得厉害。
白雪儿接过纸,指尖的温度从纸上传回来像刀。纸的边角有一圈暗黄的咖啡渍,像被时间咬过的伤口。她的嘴唇动了两次,声音细得像线:“大爷……我当时——”
他摆手,眼角的皱褶里有光亮闪过,像破了一个老布袋里掉出来的种子:“别说了。写着的就是你的名字,我每天下午都在那本本子上一画,画不成画,可我知道你又没走远。你想说的,等哪天听到你喊我‘大爷’就该够了。”
话落,屋里忽然静了。白雪儿把那张纸摊在腿上,指尖着力,纸边压出一道褶皱。她望着那一列列十字,像看见自己被一根根线牵着,从前走到现在,每一寸路都刻在本子里。
她想把时间扯回,想把当年的门打开再说一遍可不可以;手贴着那纸,指甲不自觉地掐下一道浅痕,疼得她眼神一亮。张大爷眼里忽然有了笑,笑里是一种把苦咽下去的习惯:“你若不来,我就继续画。画到老死,画到看不见日子为止。”
白雪儿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把话压进棉被里:“您别画了,别——”她的手一抬,纸被风吹起,露出下面一页。这一页空白,除了右上角,淡淡地写着两个字:今天。
窗外,风把院门的链子敲了两下,像是有人在计数。张大爷伸手去接住那页纸,手指沾了点墨,像透出另一样东西。他看着白雪儿,眼里清清的,声音像碎石滚落:“来就好,别再走了。”
白雪儿呆住了。脚下青石的冷从鞋底传过来,像一根针顶进心里。她想笑,笑不出声。她把纸折好,又折好,把它塞回他的手掌,就像放回一个遗失的东西。张大爷的手松了,像是放下了一个负重,但呼吸却歇了长长的一下。
门外的风又敲了一下,那一声,像要把院子里所有的等待都清算完。白雪儿看着张大爷眼里的光慢慢平,像灯在黄纸后被吹灭。她伸出手,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,手心冰凉。张大爷握住她的手,力道出奇的稳,他的嘴角动了下,像是要把话往外推,但最后只发出一个字:“留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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