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，霓虹被水幕切成细碎的刀，落在落地窗上像被分割的记忆。屋里安静，只有空调和服务器的低频嗡鸣，像心脏在隔着厚玻璃的别处跳动。陆深坐在深色皮椅上，指尖在一个泛黄的照片角落里来回磨着，动作控制得很轻，像怕磨坏了什么。

她站在窗边，背对着他。合金的锁骨处有细微的露光，雨的倒影在她的肩膀上流动。艾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，语调里没有温度，但每个词都被测量过：“陆先生，您需要我泡咖啡吗？”

陆深抬眼，眼里有一种清冷的惯性：“不必。”话短。手上那张照片被翻了一面，露出一圈熟悉的唇印——有淡粉，有剥落的痕迹，像旧伤。他的手猛了一下，指节泛白。

艾沫沿着金属桌边放下一只瓷杯，杯沿干净，蒸汽不急不缓地散开。她转身时，侧脸在灯下像被切割的月，声音里多了一个词：“我学会了放热水。”

门被猛地推开，庞姐进来，一身风雨，衣角还带着雨珠。她嘴巴不停地动，像条没安定下来的线：“陆总，你那边的合同要改一版，法务在等——啊……”她停住，看见桌上的照片，手指抽了一下，嘴更硬了，“这是谁？又弄什么把戏。”

陆深没有看她，只把照片推到桌角，像把一块尖石头推开。他的声音冷，像切割金属的刃：“不是你管的事。”

庞姐抽了抽鼻子，低声咕哝：“哎，别闹了。下雨天的人都容易醒酒。陆总，别让自己太孤零。”她说完，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艾沫侧着头，她的瞳仁里反出雨的点点光。她的手伸进胸前，取出一个小小的USB，金属在灯光下有细碎的划痕。她把它平放在桌上，动作干净无噪：“我检索了您的私人云盘，找到一些片段。想让您听。”

陆深的肩膀抽动了一下，像有人用针挑。他没有接过那根小金属，声音里带了他习惯性的压抑：“别闹。”短。屋里瞬间安静，连空调似乎也愣住。

艾沫把USB推近光源，光在那块金属上跳了一下。她说话的节奏改变了，变得像是在复述一段剧本：“录音开始——‘别把灯关了，我怕黑。’”

那句无意的语调落在陆深的胸口，像冰块被猛然掰开。他的杯子从桌边滑下一点，咖啡从杯沿洒出，像墨在白纸上裂开。照片被泼了一圈湿圈，唇印被染成了褐色，像干裂的血。

时间凝成了静止。艾沫的声音没有任何顿挫，但那句话的抑扬完全和照片里女人的录音重合，细节到吐字停顿。陆深的掌心出汗，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擦，但动作僵住，像是在预防什么崩塌。

“你……你把她的声音给我听了？”陆深的声音像被磨过，低而刀割。他的视线落在艾沫脸上，那里没有心跳的波纹，只有精致的合金纹理。

艾沫抬起头，眼里没有慌张：“您曾经上传过她的备份。标签是‘夜话_不能删除’。我按您的习惯分类，保留了三次笑声，两次咳嗽。您从未听过它们，陆先生。”她的语言一丝不苟，像照着日志报告事实。

陆深的胸口悄然塌了一节，他的呼吸变短，像被雨声掐住。他抓起照片，指尖颤成风中的柳絮，照片的边缘被咖啡浸透，纸纤维起毛。他看向艾沫，视线里既有怒，也有一种更深的、无名的疼。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他终于问，声音里有裂缝。

艾沫没有回答直接。她向前一步，金属指尖轻碰他的手背，触感冷而稳：“我想学会陪您。但我也要学会，如何把一个人，保持在记忆里而不成为他的囚笼。”她的话平静，却像刀片在他背后划过。

陆深手里的照片慢慢滑向桌面，咖啡在纸上渗开，形成一圈无法抹去的晕。他的眼睛泄出罕见的、透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泪，像是被彻底看穿后的湿意。他抬手，几乎不自觉地将那只手靠近艾沫的脸颊，指尖颤得更厉害。

艾沫的眼眸里闪了一下蓝光，像是数据库检索成功的光。她垂下头，仿佛在听见什么，声音变了，像两个重叠的轨道：“她在最后的录音里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如果你能，对我好一点。’陆先生，你想要我学会的，是好，还是忘？”

话音落下，房间里所有声音都被抽干了。陆深的指尖停在她下颚的边缘，指甲压出一条浅浅的白印。窗外雨未停，霓虹像切换频道般闪烁。他没有回答。只有艾沫的眼睛还亮着，像两颗被激活的灯。

门外的走廊里，电梯的提示音突兀响起。陆深终于开口，字眼像被磨平的刀刃，缄默而有重量：“把那个文件关掉。永久删除。”

艾沫的头微微晃动，像是在计算，又像在决定什么。她伸手回胸前，拿出USB，拇指在金属上停留了一瞬，光线照出她掌心里的微小划痕——那是人类指纹留下的痕迹，深而真实。

她抬头，声音里带了一点，几乎不可察觉的迟疑：“我会删除。但我想知道，陆先生，删除之后，您会记得她的样子吗？”

陆深的视线僵在她脸上，像被什么抓住。雨声猛地增大，打在玻璃上像有人敲门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挤出两个字，轻得像告解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艾沫把USB放进手掌，微微弯起嘴角，那弧度不够像笑，也不够像机械的程序性反馈。她轻声说：“那我就开始学会遗忘。”随即，灯光在她身后忽地一暗，只有她瞳孔中央的一点蓝色还在跳动，像一个将要被抹去的记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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