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热得像被压成了一张湿纸。斜阳从窗棂的裂缝里挤进来,落在古琴边,一条条细长的尘埃在光里慢慢下沉。少年王坐在矮凳上,手心搭在琴弦上,手背的汗珠沿骨节滑到指间,他的呼吸比楼下老井的水声还小。
他把手指伸向第四弦,动作轻得像在摸一只睡着的虫。指尖粗糙,有老茧,也有新鲜的硬皮,像冬天的树皮。王的手指按住弦,力道均匀。屋外有人说话,近也远也不具体,好像隔着一层薄布。
“别那样,声音要从胸口出来。”门外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温度,不急不躁。李师傅进来,脚步像踩在旧纸上。他站在门框里,眼角有微小的鱼尾纹,语速慢,字句里有古人的间距。
王没有抬头。他让手指在弦上滚了一圈像试探的石子,然后真正拨了一下。音散开,像布在风里抖动。阳光像刀一样切过琴面,割出一条亮。李师傅微微点头,嘴里念了几个字,像念咒。“用你的肺,不是技巧。”
王闭了眼,吸了一口长气。空气里有木屑的酯味,像新刨的指板。手指更紧了。曲子开始,先慢,像人探路;然后他把手腕一抬,音色突然变薄。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线轴里一滴汗落下的声音。
声音崩了。弦在他指下突然断了,像玻璃被击碎。碎响挤出一瞬的恐慌,弦的断端像蛇一样弹回,擦过王的食指。热痛从指尖窜来,他咬着下唇,指尖立刻湿了。血珠在白色的琴面上映出一圈红。
李师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自然,他的手指按住门框,指节发白。“慢一点,别让它惊了你。”他的话里多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急促。阿二从门外钻进来,喘着,嘴里还带着田间的土腥味,“断弦了?你这孩子手粗。”
王没有张嘴回答。他低头,用拇指在指尖反复滚动,血顺着甲缝流。他把断掉的弦卷进掌心,想把它从伤口上挪开。手一抖,断弦从琴洞里滚出一个小东西,啪的一声,掉在桌上。
那是张小小的黑白照片,边角卷曲,像被藏了很久。王的心跳像被人提了一下。李师傅的眼神立刻变了,变得像截断的线条,开始拼凑什么。“给我。”他用温柔里带了针的语气说。
王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纸的一角,微凉。照片上的两个人并排坐着,一个是王记忆里常出现的影子——父亲的背影,眼角的疤痕清晰;另一个人的侧脸,竟然跟王现在照镜子时看到的脸惊人相似,那是他自己的脸,却又不是他的脸——同一弧度的唇,同一块下巴的刀痕。
屋里忽然安静得有重量。阿二的嘴张开却吐不出话来,只有外头的风穿过槐树,带来远处吆喝的碎片。王的手开始颤,他压着呼吸,把照片捏得更紧,纸的褶皱把光线切成了几段。
李师傅没有说话,只是把一只手搭在琴上,低声说了句:“他从没让别人知道这张照片。”声音轻得像要把屋顶也抚平。王抬头看他,眼里有火光,也有海水。话像被某种东西割开了,他先是不信,然后像被潮水推着往岸边走。
王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小字,写得很瘦,笔锋里带着时间的颤抖:“给未来的你,看见请别逃。”他的心里猛地一紧,像有什么被扯断。指尖的血温浸进纸里,墨迹晕开,像血在字里和文字交换秘密。
门外的风停了。李师傅的呼吸几乎能听见,阿二的眼里有一种粗糙的怜悯。王抬手擦拭指尖,动作缓慢而机械,像是被外力牵着走。他盯着那张照片,像盯着一扇刚被打开的门,门后是他没有想到的房间。
他突然笑了,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夜里咳了一声。笑里没有快乐。王放下手中的照片,把断了的弦搭回琴上,手指按住位置,像按住一颗将要跳出的心。他看向那张照片上的人,声音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命令:“告诉我,你是谁。”
李师傅抬眼,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影子,他的声音很低,沉得像石头落进井底:“我等你去找答案。”门在这一刻慢慢合上,光条被切成两半,整个屋子像被切成了两块。王的手还贴着琴面,血沿着掌纹往下流,滴在旧木上,留下两个黑色的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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