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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码头洗得像一张旧脸,灯油在风里颤抖。玄衣靠在栏杆上,湿发贴着额角,手指顺着木纹来回刮——不是无聊,是在听木头怎么应声。船只在靠岸的瞬间噗嗤一声吐出一股泥腥,木舷上还留着盐的白痕。
“上货。”老周的声线像铁锈,短促,带着河水底下的泥味。他一脚踏上码头,脚跟把水溅出一串亮点,背着一个木笼,笼子被帆布包得紧紧的,像个不该看的病包。
文墨站在他的身后,披风一角沾着雨,声音有种习惯性分句的节奏:“按规矩,先验物,后交货。若有异事,告官。”他的话像一把尺子,把空气量了又量。
玄衣没应,只抬手示意。老周放下笼子,笼板吱呀,像有人在床上翻身。玄衣弯腰,指尖先触到帆布,冷,潮。他抽下一角,看见眼睛先不知道怎么动——一把小小的布包,里面有一件被雨打得褪了色的小衣裳,衣裳的背脊处,有一道很浅的月牙形胎记,像被刀刻进布里。
时间短得像针刺。玄衣的手抽回,指节发白。老周咧嘴一笑,笑里有河风的冷:“说了,别多看。带到城里去发钱快活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那夜?”布包里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,像老屋里掉下来的茶叶,淡而真实。声音里有一分孩子的干涩。“阿玄。”
玄衣的呼吸停了一半。那两个字像一把刀,刀背不锋利,却在骨头上敲了个节拍。他知道那是家里秘密的唤名,只有母亲掉牙前会在夜里念出,只有他和一个死人知道。文墨的笔在空中停了三息,像听见了错觉。
笼板被掀开的一瞬,雨光照进来,衣裳下露出一截肩膀,一道月牙胎记全本而明亮,皮下还有刚愈的缝痕,像地里的老根。
女孩的眼睛很深,像河里滑出的黑石,但有光。她看着玄衣,嘴唇动了,像努力把记忆从泥里拽出来:“不许……离开。”声音小,像是把最后一块糖藏在口中。
老周的手先动,想把帆布扣紧,话里冒出泥腥的急乱:“别做傻事!钱在哪里?说清楚,别把我扯下水!”
文墨却把一封折得整齐的信递向玄衣,指尖稳得像支笔。“信是朝中人寄来,说的是此女血统非凡,宜密查。”他的字句里带着条条框框,却在最后,忽然松了弦:“要是错了,便是错在午夜福利视频都曾以为自己能不知道的事。”
玄衣的手按在那月牙上,手心热。记忆像裂缝里的雨水,一点点流出:母亲黄昏里用刀背在他手上刻下同样的符,以防夜里有人认出,母亲说过一句抽着烟的玩笑话,给孩子起了个只有家里人会说的名字。现在,名字从一个孩子口里飞出来,像划破窗户的石子。
他站起来,动作短促。雨停了一瞬,风把水珠吹成利刃落下。玄衣的声音出来了,低而平静:“走。”
老周两脚一软,手里抓着帆布像抓住了一张借条。文墨快步上前,声音里有急促的符号:“不可,若朝中人追来——”
玄衣递过去一把小刀,刀刃干净,刀背被磨得无声。他的眼神很轻,像是把一道门给指了指:“若有人来,杀一个,留一人看护。别让他们知道她的名。”
女孩抬头,口里又嚼出那句话,这次更像叮嘱,也像咒语:“阿玄——莫再相信树上写的事。”
话像一根冰针扎进玄衣的胸口。他的掌心一颤,刀从指间滑出,刃尖映着灯火,映着一个没人说过的字母。他弯下身,视线在她脸上扫过,终于落在她手腕上的一圈细线——是父亲生前给他系的那条线,线头处绑着一枚生锈的铜钱。
铜钱在雨里轻轻转了一圈,发出低沉的声响。声响里有风,有水,有被埋的名字。玄衣听见了过去,也听见了未来的脚步。码头的灯一盏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吹暗,留下最后一盏,灯芯伸出一条像针的光,刺在水面上,裂出无数暗线。
玄衣没有回头,步子却走得更快。身后有人低声骂街,像早已准备好的哨声。灯光之外,有一个影子落在码头尽头,像一把刀掉进了黑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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