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完全亮，房车里已经有了两种温度：外头湿冷的空气从窗缝挤进来，跟炉子上水壶冒出的热气在狭小空间里撞来撞去。女孩趴在折叠床沿，手指在被褥的缝隙里摸索着一枚贴纸，贴纸边缘已经卷起，字迹被揉得模糊，却还能认出几个人的笔迹。

父亲在桌子旁弯着身子，手里拿着一把小扳手，背影被窗外稀薄的光拉长。动作很快，像是做过无数次同样的活儿：先拧紧一个螺丝，再把松掉的线塞进塑料套里。他说话不多，声音有砂砾：“别放那边，会掉。”

女孩把贴纸捏得更用力，指尖有点发白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像是在分析一张地图：“这是她写的吗？”

父亲手停了一下，扭头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想把什么硬塞回肚子里。他的嗓音变了，短促而笨拙：“你别又翻我的箱子。”

女孩把贴纸摊在掌心，字是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她念出声来，声音不高：“别走太远。”三字像雪地里的一脚印，清清楚楚。

父亲的手指在工具上用力，指节发白。他没有立即接话，房车里只剩下水壶的呲呲声和窗外偶尔驶过卡车的低鸣。然后他突然笑了，笑里带着两种东西——好笑和疼：“那是她写的。她写给我、写给你，也写给这辆破车。”

女孩的眼睛里有光，像被夜风吹过的玻璃。她的声音又冷又轻：“她什么时候回来的？为什么你不告诉我？”

父亲放下扳手，手掌贴在桌面上，纹路像旧地图。“她没回。她走了。”这句话薄而平，像风穿过房车和人的衣领。女孩的肩膀一松，像是被突然放开的弓弦，但脸并没哭，她低头把贴纸折了又折，像在把某个答案揉成小球。

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更重。父亲走过来，声音又低了些，带着粗糙的温柔：“我以为藏起来会好，藏久了，你就忘了。”

女孩抬眼看他，盯着他手背上那道老伤疤——从关节延伸到手腕，白色如冬天没融的雪。她把贴纸放在他掌心，不像个孩子又不像个大人：“她让我不要走太远，那你呢？”

父亲的笑像裂开的冰片，碎成不规则的影子。“我得走，挣钱。你也得走，去上学。午夜福利视频都走。”他把贴纸捏在指间，像是怕它会再被风吹散。他没有说出口的，是更短的一句：我怕停下来。

女孩把头靠在他肩上，头发带着夜里潮湿的味道。窗外的灰色天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，在地板上画下一道长长的刀。房车的门被风推了两下，发出吱呀声。

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，把那句字按得更平：“别走太远。”声音像是把一封信折好塞回邮筒。父亲让手里那张纸滑回指缝，手触到她的手指，停滞了两秒，像是一个人被刹那的重量按住。

门外，一辆车的灯光掠过，照出他们两人的影子，叠在一起又分开。父亲伸手关了窗，动作里带着决定也带着回避。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却像是对着房车外面的黑说的：“今天，别走。”

女孩没有答话。她把贴纸塞进口袋，边角还露出几毫米。那一句话在口袋里震动，像心跳。房车里回响着水壶最后一声尖叫，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，像深潜前的喘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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