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突然，像是城市忍不住把脾气收回。阳台上还挂着滴答的水珠，晾衣绳随风轻摆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陆小鹿把门推开一条缝，手背碰到冰凉的金属，把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湿气猛地缩回去。

内裤不见了。不是丢了，是少了一条，淡蓝底上绣着小小的白色花。她记得那是自己最旧的那一条，腰带处有一处被针线修过的褶子，是奶奶最后一次替她缝补留下的手迹。

她顺着楼道走下去，鞋跟在湿滑的水泥上发出短促的回声。楼下的灯昏黄，墙角堆着一袋还没丢的塑料袋，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洗涤剂的味道。她敲了隔壁的门，指尖的温度又细又凉。

门开了。顾川站在门廊里，手里端着个白色小盆，盆里有几件晾得七七八八的衣物。顾川说话干脆，像掰刀子，“你的？”他把衣物向她伸了一半，声音不多却有重量。

陆小鹿愣了半秒，然后接过。那条蓝内裤在白色毛巾旁像缩小了的旗帜。她的手有些抖，指尖碰到的是他缝补过的那道线——针脚不整齐，但很贴心。

“我看到晾在阳台上，风又大，怕吹走。”他看着她，眼底没有笑，话却像聊家常一样淡淡抛出。语气粗率，却不失温度，像冬天里的一杯淡茶。

她想说谢谢，想把那段有奶奶味道的缝线说成家常话。但话到嘴边，变成了一个反问：“你怎么会……能看出来？”

顾川耸肩，嘴角带着点不经意的笑，“旧东西认得的。尤其是像你这种会把补丁留着不扔的人。”他换了个口气，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郑重，“我把它补了。线从里头帮你缝的，我没拆，习惯。”

陆小鹿的手指沿着那条线滑过去，触到了一小团被缝进去的纸片——那不是补丁，是一张小纸条，纸边发黄，字迹是小孩子的歪歪扭扭：“别丢我，给爷爷看。”她记起那张字条。记得当年把它塞进内裤里，记得自己哭得那么厉害，记得有一个下午她以为全世界都不会再有人懂她。

顾川没有说话。他不需要解释，阳台上的风把门缝吹得发出呜咽的声响。陆小鹿的胸口一阵绷紧，像被无形的手拧了一下。她在顾川的脸上找不到恰当的答案——是感谢，还是羞愧，或是惊讶。

“你记得。”她说，声音小到像在自检。那句话像被潮水推进来又被退回去，湿了她的唇。

顾川望了她一眼，眼神清冷而缓慢，“我记得你不在家的时候，会把东西往抽屉里塞，还会把小东西折着藏。我也记得你小时候每次想家，会把东西夹书里。你长大了，却把习惯留着。”他转身，把小盆放下，声音像刮刀，“别把重要的晾在外面，风太大。”

门再关的时候，纸条的边角还露着一角，在风里轻轻颤动。陆小鹿站在昏黄的走廊里，手里攥着那条缝着旧纸片的内裤，心里像被人刻了一个小洞，门后的脚步声慢慢远去，像把她的名字吞进了楼道的回声。

她把纸条抽出来，字迹熟得让眼睛一热：那个小小的“给爷爷看”，像个时间的针眼，把她和过去，和那张被雨洗褪了颜色的脸，一下子缝成了一处难以分开的缝隙。

她把纸贴在胸前，手心能摸到边角的粗糙。外面又起了风，衣绳上的影子在门廊灯下来回摆动。风像个诚实的朋友，把她的寂静吹得响了起来。她不知道该不该去敲回那扇门，但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，既陌生又熟悉：

“别把重要的晾在外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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