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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雨像细针,敲在窗纸上有节奏。绣榻靠窗,榻面上的缎子被人频年坐压出几道浅浅的亮纹,像河里的旧道。她指腹沿着那一道亮纹走,力道柔得像不想惊动什么,指尖碰到一处生硬的线头,停住。唇角没动,鼻翼微微抖。外头风把柳絮吹得低,纸窗上斑驳的光在她脸上拉长又碎开。
“小姐,茶放在桌上。”丫鬟李婶一边说,一边把茶盏递过去。李婶说话像扔石子,直,不带回旋:“这阵子官府紧,爹吩咐多留心。”她的话像是日子里磨出来的锋利,平静中有一股不放心的劲。
门被轻掩。进来的是顾言,捧着折扇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的句子总是长又圆,像把话先在嘴里叠了又叠,才放出来:“春事已好,外头说是章候好,家里也应当将些旧事整理一遍,以免将来被人拈拨着说成不是。”他把扇骨合了又张,声音温,但像河堤上慢行的水,能把人往下一点点牵。
她看他的眼神短。像收刀的手。她抬眼,说:“旧事怎的?”话短,像是砍过来刀锋。
顾言的回答里有条缝,他顺着缝里伸手:“信里写的东西要查清,账要一笔一笔算,出门的、进门的,都不能乱。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又添了一句注脚,“尤其是当年那撕不开的帐——”
她侧过身,把榻垫掀起。手指在缝隙里摸索,碰到的是硬纸团和一股旧药的味道。手心一凉,微汗。她抽出一条绣带,带子被岁月揉得有些松,边上绣的是细小的梅花。近看,绣在上头的名字被人用针挑了三道,线头乱成一团,底色里渗出暗红的斑点。
李婶叫了一声,声音里有一种被惊住的平常:“这——谁干的?”她的话短促,像人被扯了衣角。
顾言接过绣带,指尖抚过那三道门洞似的破口,手没有颤,但话开始收窄,他说得每个字都像放在秤上一样:“有人想把名字从这绣上抹去。抹不去的,就以刀割之。”他把那暗红翻了翻,纸背折出一角,有一小团黑绳,里面夹着一束略微卷曲的发丝。那是孩子的发,洗不尽的油光像是一记否认。
她的胸口起伏。空气忽然沉得像被压住。她把绣带贴在胸口,像贴在伤口上一样,指尖下传来纸的脆响。她的声音薄了,像从远处递来的信笺:“妈……会做这事?”
李婶低下头,声音里有点哽:“娘家的人密密实实的事,谁也说不清。只是当年风声起时,阿娘也紧匆匆地把这东西藏了起来,说是以后要备着用。”她的口音把事情拽回了院落的地面,带着些古老的朴实和平静里的恐惧。
顾言把绣带放回手里,眼里闪过个别的光。“这不是一时气话或小人所为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在把夜色裁剪,“这是预谋。给人换名,给人换命。”他的话落下,屋里的风好像被钉住,纸窗上的影子直直地没了声音。
她把手贴在那被割开的名字上,指甲下硌出点白。那三道破口像三条别人的眼睛,看着她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又很冷:“他们替我起了个名字,也替我换了命。既然换了,我岂能仍坐在原处等人收回?”
门外沓着脚步,远远近近有人叫名字,声音里有了冲撞的急切。顾言转身去开门,动作平静却快了半息。李婶伸手去按住她的肩,却在触到她时颤了一下,像摸到冰。她把绣带折得很小,塞进袖里,手指和布摩擦出的细响像发令枪。
门被大力拉开,一阵冷风携着泥土和草的味道冲进来。外头站着一个送信的书役,手里攥着一封封成的公牒,纸边沾着春泥。书役抬头,眼神里有风:“有人要见春染。”他把那三个字说出来,像是把一把刀放在桌上。屋里所有的呼吸都向那三个字章中,停在了她的胸前——她把手里的绣带紧了又紧,像用尽力气握住了一块冰,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眼里有东西,一点点亮,硬得像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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