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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把山头压成一片厚重的黑,河面仅剩几道银线在往下流。顾清拢紧了衣襟,脚下的泥泞把她的布鞋吸住,像想要把她整个退回去。她站在桥头,手里攥着那张纸,纸角已经被雨打得软了,字迹凌乱——两行冷冰冰的字,把她从未曾想过的未来剥去。
“退婚,因家中变故,恕不再婚。”信上没有落款,只有一枚印章像极了切断。顾清的指节发白,纸片从指缝里垂下,雨水顺着纸面滑进字里,像是在抹去她最后的证据。
一只粗糙的手在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,声音像砍柴的劈裂声——“别站着发凉了,要死的话河里更省事。”男人的方言很重,像石头碾过喉咙,听着不舒服却是真实的。顾清没有转头,只是抬了抬下巴,声音细碎得像松针被踩断: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
男人瞅了瞅她手里的纸,眼里没有怜悯,只有沉得能压人的关切。他伸手把纸夺过去,指缝里还留着木屑。他没有看字,直接一把扯成两半,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火堆。火舌舔了一下纸,黑色的烟绕着两人,味道刺鼻。
“你别以为纸能定人。”他把袖口擦了擦手,动作快而干净,像他做过一辈子的粗活。顾清呛到,那一瞬间,她的喉咙像被什么挤了一下,心口空落落的。她伸手去捡那半截灰——但灰已经在风里散了。
走回他的小屋时,木门吱的是古老的节拍,屋里有一股煮野菜的气泡声,桌子角落放着一双补了又补的篮子。男人把她的湿披风扯下,粗手沿着肩膀搓了搓,动作不讲究却带着热度。顾清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,嘴角抽动,声音像被压在胸口的针:“你干什么——”
“干嘛?你不是没人了么?先别愣着,冻坏了就麻烦了。”他把她扔到椅子上,把自己的外衣披过来,自己却站着把锅端到火上,磕了两下柴,下巴抬得高,像是要把话咽进去。说完又像放开了个结,把粗糙的掌心伸给她擦手。
顾清的手指僵着,衣角还滴着凉水。她想起城里那套硬邦邦的婚书、那张做作的笑脸,和瞬间被撤掉的那些誓言。她低声嘶出一句: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男人没有抬头,只是用火钳拨了拨锅里的粥,声音低沉,“我欠你一顿饭,还不够吗?”
她冷笑,想说更多、想把所有屈辱和愤怒都甩到他脸上,却在那一刻看见了他手背的刀疤。刀疤白得像骨,走线错落,那是砍柴摔倒时留的,寒光里还残留着旧日的疼。她的心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住,疼得突然实在。
男人把碗推到她面前,碗沿有个小小的裂缝,他的指节还有昨夜未褪的泥。顾清低头吃了一口,粥里是野菜的涩味和盐巴的直率。她觉得自己像个乞讨的旅人,吃的却是能够让人站稳脚的东西。她抬眼,想说谢谢,声音被卡在嗓子里。
他忽然把手伸进衣袋,摸出一样东西来,是个用细竹编成的戒指,表面磨得发亮却不平整。他不看她,低声道:“拿着,别总想着别人能给你什么。别让那张纸把你惯坏了。”
顾清定在那里,竹圈冷得快凝人心。她把戒指拿在掌心,像是捡到一枚不会说话的信物。屋外雨加重了,打在檐头像是有人在数数,数到最后一声,男人站在门边,背影被雨洗成一块厚重的黑。
他转身,目光很静,声音却粗得像砍断的树干:“以后别让人随便把你退了回去。要退婚,就退那张纸,退不了人,退不了你。”他说完,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一下,锁声钝而确定,像把她放在一个无法回头的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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