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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屋檐上细碎地击打,像旧钟表的齿轮在退步。高岑把自行车从厢房里推出来,车胎带着泥土的腥味,车把上的皮套被雨打湿,黏着她的指节。她的手指低着力气,动作慢而准确,像在拆一件熟悉却又不愿多看一眼的旧衣。
老石站在门口,胳膊弯着抱着一桶柴火,声音粗哑:“别把轮子弄坏了,山下买新的都得跑一趟。”话很短,带着山里人惯有的利索,但眼底的光却挤成了褶子。
高岑只是嗯了一声,唇角没动。她蹲下,手心摸到车胎那处裂开的地方,指尖沾了黑油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到掌心,凉得像被抽出了一点念头。她的动作缓慢,像裁缝缝一条线,针眼里全是过往。
老石脚步挪近了,两手敲了敲车圈,声音沉在雨声里:“这车轮年纪不小了,别图省事。你要下山,可别到半路给午夜福利视频丢了。”他说话时眼睛直盯着她,像在衡量一个人能不能把自己的东西拿回家。
高岑抬头,雨水沿着睫毛斜着落下,眼神却没有湿。她指着车圈边缘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知道。只是——”话像铁丝被拉长,没说完就被风剪断了。她把手伸进车圈,探到裹在钢丝里的东西。
老石挪得更近,声音低了一半:“什么东西?别动手一刀两断。”他的手摸到湿冷的边缘,拇指蹭开了一角布,露出一小片纸。纸被雨浸得软塌塌的,边缘像被火烧过。
高岑的指甲把纸角捏起,四指有点颤。纸上是早已褪色的笔迹,笔迹稚嫩到像被人用力憋着写的。她认出那字。那是她小时候写过的字,字里有一个名字——二花。她的心在胸口被人突然掐了一下,疼得清晰。
老石的声音缩成了一个问号:“你认得?”他用力,话里带着急,但又像是在怕被答案震碎。雨把两人的脸都洗成了灰色,泥瓦的气味被挤出来,房檐下的猫缩成一坨,不发一声。
高岑握着纸,指节泛白。纸被雨水浸透,字迹开始糊开,像被时间啃噬的印子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纸贴近胸口,用手背刮去雨水,像怕把那一点字迹也从胸里刮掉。声音出来时很轻,却有不可推搡的重量:“这是她写的。离开前的最后一张纸。”
老石沉默了好一会儿,随后把柴火放回肩上,侧过身不看她,只说了一句却像刀子扎进缝隙:“这事别让别人知道。”短短一句,把山上所有可以藏起来的事都压得更沉。高岑把纸折了一下,像折一把小刀,塞进车圈的缝隙里,雨水顺着缝跑进去。
她站起,车胎在她脚下嗡了一声,像醒着的器具。高岑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决定。她没有言语来解释那些年错过的空白,也不需要。她跨上车,脚跟压在踏板上,车子一动,车铃在雨里叮当,声音清脆而冷透。
门口的老石看着她离去,声音又软了:“别回来了就别回了,可别把家留着空。”话落,雨像在答话:越下越密。高岑的背影被雨拉长,轮胎碾过泥水时,纸条在圈内摩挲出一声细碎的响,像是某个等待多年的名字终于被念出。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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