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枝贴着脸。晚风把夹着泥土味的长条叶子拽过来，像有人用手指探他的眼。柳无邪闭着眼，头发还残着盐味，指尖有旧茧。有人扯住他衣袖，衣料发出粗糙的响声，他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，像要把手藏回去。

酒铺里灯不亮，只有一盏油灯摇着。杯盘里水蒸气的边沿，映出乱七八糟的倒影。掌柜是个胖子，话多，声音像敲木桶——“你回来了。”话没完就往前塞碗，动作像塞账本。柳无邪接过，手稳。喝一口，汤里有姜末，热呛鼻子。汤气把他脸蒸得红，像被人点了记号。

旁边桌子的汉子抬头，像刀背擦过脸。口音粗硬：“柳家的小子？没想到你还活着。”他每个字都带石头声，像捡过砾石。柳无邪没有回答，只把碗端回桌边，碗沿碰到了桌角，发出细而耐人的金属音。眼里是冷的平静。

掌柜放下碗，额上汗珠闪着。屋里有一阵沉默，像屋梁塌了一块。一个妇人站起来，离他近了，手里攥着一块破布，布角绣着一朵褪了色的花。她的声音带着颤：“这是你妹妹的。你……你认得不？”话像腻在唇边的纸，扯不干净。

柳无邪伸手，布下露出一只小鞋。鞋头被烧焦，边缘黑褐，像被火咬过的牙。有人在屋里咽气。柳无邪的指尖触着那鞋，凉。屋里忽然只剩下指甲划布的声音。小鞋的裂口里有一截纸，纸边焦黄，像纸也懂得羞。

他把纸抽出来，字很小，像孩子睡着的手写的：“别等我。”三个字歪在纸上，墨迹被水泡过又干，像时间在纸上翻过旧账。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，粗人咳了一声，笑里带铁：“她走得快。”

柳无邪把纸折了又折，像在量一个人还能缩短到什么程度。他没有看谁，只看着门外的柳树。树桩被锯平，枝条被砍断，树上还挂着半截生叶，像被割断的呼吸。他记起小时候在树上刻下的名字，被雨洗得模糊，只剩一条刀印。

有人在门口轻哼，声音不动声色。那人身形瘦，笑声短促，话语里有城市里带来的冷。“柳无邪。”他把名字念成一件道具，按了按袖口，“你来迟了些。”话短得像刀刃，一点点地绷住屋内的空气。

柳无邪抬头。灯光在他眼里搁了一层薄盐，他按住那层盐，像要把旧伤挤成清水。他的声音出来，是平的，但每个字都重：“我来不只是为了小鞋。”那句话像个票据，丢到桌上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柴划破的声音。

瘦子笑了，笑里有冷的潮湿：“那你去城南。夜深了，危险多。”他把一个地址念出来，像念咒。掌柜又填上了酒，动作机械。柳无邪把那张纸折好，放进怀里，手背贴着胸口的鼓动——这是唯一他肯承认的声音。

他起身，肩膀没有一丝波澜。出门那刻，灯光拉长他的影子，影子里有两只脚和一只手，像不属于同一个人的拼贴。柳枝还在手边，叶子摩挲着他的面颊。他走到桥边，把小鞋放在掌心，像把一粒被遗忘的硬币看了又看。石板冷，河水低语。柳无邪把鞋丢进河——一记平常的动作。鞋在水里没沉下去，顺着流向远处，突然被一只木筏上的灯光照亮，回旋，朝岸边漂回。

有人在他背后开了口，声音窒住空气：“别把别人的过去扔回河里，河不爱这些。”柳无邪没有转身。夜色里，他的手指捏成一个圈，像要把什么握紧。灯光把他的脸投成两半：一半平静，一半有裂缝。河水把小鞋托回岸边，像是带回了一个未完的句子——而他说，低得像对自己说的话：“我只要答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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